第138章

她其实是想叫她的,喊不出来,耳朵一直耳鸣,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什么,她挠着脖子,胸口也像是被什么紧压着,无法疏通,扯着衣裳,好像要把心口剖开,让自己得到释放。

她手指深深扣进泥土里,指甲被撕裂,她用脑袋抵着地面,似要钻进地面,恢复成蜷缩在母亲肚子里的婴儿状态。她好像必须要身体痛才能缓解另一种痛苦。

她用脑袋在荒草从间犁地,而后在某个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住。

她看见草丛间的一片植株,挺直的茎秆,交错的穗粒,还是绿色的麦芒上沾染了粘稠的血迹。

“啊。”她的喉咙能发出声音,也是在这时,脑子里有根弦猛地崩断,她的所有情绪断崖似的沉寂,她说:“是麦子,梅文钦。”

是麦子,和原来的世界无甚区别,在这片荒野茁壮生长的麦子。

她缓缓地坐起了身,手里握着摘下来的一束麦子,望着惨白的太阳,心湖里好似一滩死水,她忽然体会到了梅文钦先前那种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心情。

于是她默默地拔着长条叶子的荒草,将它们编织拧成一股长绳,她提溜着长绳在附近寻找,在那片草甸上,她见到那株苹果树,现在还是春天,苹果树尚未结果。

她像是一具空壳,完成既定的程序,找到垫脚的石头,搬到树下,将绳子丢过枝桠,结成一个圈,默默站上去,将脑袋伸进圈里,然后踢掉垫脚的石头。

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在一刹那,浑身的重量都坠在了脖颈上。

如果是绞刑,身体有猛然下坠的过程,那下坠的力会瞬间拉断脖颈,过程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煎熬。

但是她的方式注定了过程更漫长,那条草绳生生勒紧脖子里,她的喉咙被抵住,让她想咳嗽,但她呼吸的通道被卡住,肺部急速缺氧后像是锈蚀的机器,开始火灼一样胀痛,血液往脑袋上涌,有千百股力量在冲击着天灵盖,她的脑袋如同充气的皮球,眼睛好像要被挤出眼眶。

寻死是真的,身体上的痛苦是真的,心理上冒出来的恐惧也是真的。

她都分不清是自己的意识,还是身体自己开始挣扎起来,身体在拼命抗拒着死亡。

那草绳不结实,在挣扎中断裂,李寸心跌在地上,喉咙发出长跑后一样的吸气声,那种像是随时都要断气的声响。她口里充满了铁锈的味道,胸腔的灼疼更加明显,脑袋的血管像是要破裂了一样,千百根针扎着头顶。她的咳嗽都不太有力气。

等到她从这个命在顷刻的环境中挣脱出来,那恐惧又像来的突然一样突然的退去。

她手里握着断裂的草绳,要她再来一遍,她肯定是不会像第一次这样顺畅,这样毫无顾虑,她回头看向山崖,或许该像梅文钦,只要跳下来就行了,就算害怕反悔也不会有机会?

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张合着,“怎么这么难呀?”

突然间,她听到一阵很诡异的声音,她说不好是什么声音,像是从梅文钦摔落的那片土地里发出来的,她往那边走了走,随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臆想。

声音确实有,在另一边。

那是一片荆棘的灌木丛,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她跪趴下来,脑袋贴着地面向前望寻找那个身影。

长长的耳朵,起先她以为是兔子,但兔子没这么大,然后她看见黑色被毛以及长尾巴,她意识到这是一头野驴,像是出生不久,冲撞着荆棘的灌木,似乎找不到出来的路,发出阵阵哀鸣。

她趴在地上问灌木丛里挣扎的犟种,“你的父母呢?”

“啊?”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哭着问:“你的族群呢,你的父母兄弟呢?”

野驴一般是群居动物,她没有见到驴群,但通过附近凌乱的痕迹,猜想这附近大抵发生过一起野兽捕猎的行动。

她挤进灌木丛,棘刺将她裸露的皮肤划出红痕,她从里边捞出挣扎的小野驴,跪坐在地上,将挣扎的它抱在怀里,在这无情的天光下,崩溃地嚎哭起来。

我听到这里,因为过于震惊,拿着的笔久久不曾下落。

李寸心躺在一边的躺椅上,平静地诉说往事,大概是看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动笔,问道:“是对哪里不清楚么?”

大概是她的情绪感染了我,也因为这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慢慢平复下来。其实想一想,她能将事情说出来,或许也是一种治疗的过程,而且我听别人讲话,最不喜欢听半截,那实在让我坐立不安,我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李寸心用一种缅怀往事的感慨语气说道:“后来,我想,我把它养大了再死吧。我将梅文钦埋在了苹果树下,摘了那边的麦子,继续往东寻找合适居住的地方。”

李寸心摸了摸脖子,轻轻地嘀咕,“还是有点疼的......”

图书馆外传来脚步声,外边的人还没进来,声音便传了进来,“文曜,寸心在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