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面前人紧紧皱着眉, 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面前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抿着唇眸光微闪却依旧不说话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她还欲说话,突然察觉到好像氛围有些不太对, 眼珠微移突然瞥到熟悉的碧白玉柱,神色一僵。
几乎在白皙的脸上浮现几根清晰的巴掌印的同时,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放肆!”林惊鸿最先反应过来,指着同样也一脸震惊的路思凉骂道:“你…你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辱你师尊,还有没有…简直目无尊长!”饶是太过于难以置信, 他一句话磕巴了三四次,苍穹山创派数百年, 他从未听说也从未见过如此猖狂的弟子。
简直姿意妄为!
要不是他亲眼所见, 他都快以为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幻觉。
不就是因为被斥责了几句,这也是为她好,竟记仇到做出如此行径!
路思凉一脸呆愣的转过身,吸入胸腔的气蓦地滞在喉头。
大殿之下站着满满当当的排成列的弟子, 此时皆瞪大眼睛,一脸震惊的看着她, 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似是觉得她被夺舍了才能做出如此疯魔之举,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开始面面相觑起来。
在其中她还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许嫣和秦陌,许嫣同样也一脸惊讶的看着她,面上却少了那股亲近之感, 秦陌此时正怒瞪于她, 那模样恨不得当场将她就地正法。
见人面上仍无半点悔意,林惊鸿怒道:“将凌阙压到戒事堂, 让尊者——”
“不可。”
林惊鸿僵住,看着面前神色冷淡的人,一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妹?”
站在一旁神情关切的沈流年也一愣,握了握手心上前几步却没有说话。
“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带凌阙先回去了。”
苏慕翎看了路思凉一眼,手指微微向内蜷缩,而后抿了抿唇,先一步走下殿去。她白皙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指印,面无表情的从弟子自动让开的路中穿过,在经过秦陌时听到一句弱弱的喊声,她脚步不顿,带着身后亦步亦趋的路思凉出了门。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林惊鸿震惊的看向沈流年,似想从他眼里寻到不一样的情绪,最终也一无所获。
师妹这是…怎么了?
两人一路上沉默的一前一后的走着,面前人一袭白衣,气质如白玉一般清冷出尘,路思凉默不作声的看着面前人的背影,眸中思绪翻涌,却闭着唇没说话。
行至熟悉的住处,面前人停下脚步,路思凉张张唇,却见苏慕翎也不转过身来,而是背着她道:“好好休息。”说完竟抬步想要离开。
路思凉皱了皱眉。
休息个毛!
在女人似乎想要逃开之际,她上前一步猛的攥住了苏慕翎的手腕,微凉的细腻触感熨贴掌心,相触之际细弱的手腕猛的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路思凉皱着眉头转至身前,看到女人僵硬的脸,心下确定了几分,语气不佳的开口道:“你在逃什么?”
苏慕翎全身一震,眸光微闪,如新剥鲜菱般白皙的面上清冷不复,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不安的脸。她僵直着背脊,甚至有些不敢看面前人的脸,“我…”
指骨被掐的发白,她怕在上面看到更加厌恶的神色,凉儿会不会觉得她是疯子?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像被揪的高悬起来。
她目光微移,在触到那明显神色不愉的面庞时,她面色一白,手脚麻痹的宛如冰雕,她强行压抑住胸腔的那股腥甜感,面容苦涩。
太阳高悬,她却觉得那和煦的阳光刺骨的很,那光晕也大的几欲让人站立不稳。
路思凉没管那么多,眉心紧皱,扯着她的手腕用了几分力,语气有些冲的质问:“你做了什么?这又是哪里?”
她视线略过面前人有些无措的眼,在那明显的红印上停顿数秒,心中无端涌现几分戾气。
她语气冲不是针对面前人,大部分是针对她自己。其中半是焦急愤怒半是懊悔,像是一团无形的气挤压在她胸腔。懊悔是对她无力的懊悔,她对苏慕翎的爱恨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要是她能够早点与面前人说明白,或者早点将人赶回去亦或是登出,事情都不至于发展到现在这个无法转圜的境地。
自剖道骨,这该是有多疼啊。
她咬了咬唇,看向面前的女人,眸光复杂了几分。
那震撼的一幕现在仿佛还尤在眼前,女人看似孱弱却异常坚决的手一寸一寸将道骨抽出,那一瞬间似有利剑狠狠扎入她心脏,周身血管反复都要被挤裂,窒息感如潮水般似要将她吞没。
女人苍白的脸搅的她肺腑生疼,她又急又无力,心肺像被一只巨手来回撕扯。
她从来不值得苏慕翎对她这么好。
你明不明白啊!
后悔自责似要将她吞没,她悲戚的闭上双眼,眉宇之间带着浓重的悲伤萧穆。
手上的力松了些。
她睁开眼,微微敛下眼皮,见人不回答也不再追问。
“我会将道骨还给你。”
那声音太轻,似喃喃自语。
她松开手,也不看苏慕翎,无力的往回走去,踉跄的似一具提线木偶。
树叶沙沙作响,金辉落地照的人暖融融的,一切真实又虚幻。
苏慕翎看着面前人的背影,眼里浮现出几分痛苦。路思凉不知道,双生道骨一旦入体便无法被分离,况且,即便是再寻道骨,她的寿元也将尽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的笑。
即便重来一次,原来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两人在梦境□□同生活了数十年。
期间,两人的关系也慢慢变得融洽了些,这都归于路思凉的不再针锋相对,像是完完全全不再抵抗,慢慢平静接受了一切。
这对苏慕翎来说倒是意外之喜,因为她原本以为死前都等不到两人平静相处的那一刻了。
却不知这只是路思凉做回她自己,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了。
路思凉叹了一口气,看着一直默默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她真的有这么好?苏慕翎喜欢她完全不会腻的么?
四季更迭,万山载雪。
这些年路思凉也知晓了双生道骨不能分离,便从未停歇的寻找重塑道骨的方法,苏慕翎看在眼里,静静陪在身侧却不忍告知真相。
她呆在藏书阁,苏慕翎便坐在不远处写字。她打坐修炼,她便静静在一旁为她护法。她在春夏之季在湖面踩水,翱翔于山野,她便静静在树下品着山间风月。
基本上都是互不打扰,像是活成了平行世界下两个相互熟识的陌生人。
有时候苏慕翎也会来她跟前多说几句话,只是除了功法上的教导之言,其他话在她听来都格外好笑,只是瞧见面前人通红的耳尖,路思凉一直未曾戳破。
久而久之,大家也从一开始的接受不能变得见怪不怪了。
世人皆道玄麟尊者冷心冷情,却对她的大弟子情有独钟,时刻伴其左右,不离不弃。
路思凉听后只是笑了笑。
哪里是什么冷心冷情,分明是一个大笨蛋。
她见过这人冷淡的一面,却也见过这人笨拙慌乱的一面。并不熟练的将面团揉成剂子,将做好的团子放入屉子时的小心翼翼,以及火候太大时动作僵硬和冷淡的脸上突然浮现的慌张无措。
她在藏书阁时曾偷偷瞅了眼,因为苏慕翎阅读的神情太过认真,让她也有些好奇在阅读什么书,结果趁人走后偷偷去看,却是什么《厨房宝典》《食谱大全》…
一天下午,路思凉看着迎着朝露静静打坐的苏慕翎,阳光下的她肌肤胜雪,长如薄翼的睫毛似要起舞,长发如墨,纤细的腰肢灼灼玉立颇有风骨。她拿起一旁食盒里的糕点放进嘴里,尝着那甜糯的滋味,视线微微下移。
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不如就与苏慕翎试试?
就当还她这么多年的付出,也全了她的心愿。
那一寸寸仿佛白的发光的道骨被剖出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震的她心尖都在发颤。岁月无情,何不就试试?
况且,她好像也不讨厌苏慕翎就是了。
但突然要接受一个人,毕竟是第一次谈恋爱,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接说?
…这好像也不太好。
于是,某一天,两条平行线中的一条开始慢慢慢慢向另一条靠近。
苏慕翎发现路思凉好像变了,但具体是哪里她也说不上来。但她对有关路思凉的事向来都敏锐异常,能感觉到最近几日路思凉看过来的次数多了些,停顿的时间也更长了。
她手指发僵,咬着唇,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难道是就连她呆在不近的地方也不喜?想要让她完全离远些?
想到此,苏慕翎的脸白了白。
路思凉这些天离开之时都会特意从苏慕翎的身旁路过,偶尔还会特意停顿下来,却发现面前人身子陡然僵硬了起来,甚至出现在她身边的次数也更少了。
路思凉摸着下巴不明所以,是她表达的太含蓄了?
系统:……
它忍不住提醒:你又不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找人干架。
路思凉愣了愣。
她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她本身也不是多话之人。虽然决定了要试试,但她却也不知道如何才是正常的相处模式。
原来是会被这样以为的?
好吧。
于是第二天,她寻了个机会,将食盒里的糕点都吃了个干干净净,拎着空空如也的盒子就往苏慕翎那边走去。
她行至女人面前,将食盒往跟前一放,思考了一圈评价道:“很好吃。”
这总没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