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颖久久不言, 潘云修问了她好几声,她却摆了摆手示意勿扰。
潘云修见她眼神放空,微微失魂, 突然就觉得这些大人的想法不是她一个妙龄少女能懂的。
尽管人人都以为她是个养尊处优且脑袋空空的大小姐, 可实际她早在潘家各路叔伯的锻炼之下有了识人之力。
她早知萧沉萸绝不是看上去那样,就算现在有人告诉她《夜天女》的作者就是萧沉萸,她也能信。
萧沉萸对兰宜大学人文学院几位老师的著作颇有研究, 就算是素有‘偏门狂魔’之名的李清泥,也不能避免被她一顿猛押。
人文学院并没公布过出题老师,但一看历年真题,脚趾都能想出来是丧心病狂的李教授。
姚平安勤于学业不错,可教授非要为难, 谁也没辙。她的打算是报考兰宜大学, 八成考不上, 到时候再调剂。有些学校歧视本科学历,专业课铆足了劲压分, 她挑中几所臭名昭著的以作备选。
调剂的后路准备好了,但话又说回来, 能考上兰宜大学更好。
考前她没少哭哭啼啼, 最严重的一次是开考前半个月,这位考生神经兮兮地跑去开水房跟驴嚎一样哭, 得亏是隔音比较好,不然被人拍下传到网上, 肯定火速上个热榜,各大新闻账号转发, 也能缓解部分考研党的压力,也算日行一善。
那如果是第一次见她哭, 潘云修必然好吃好喝奉上,安慰至天明。
但是,这已不知是多少回。
她免疫了。
有点同情,不过不多。
她便去学校文创店躲清闲了。
那晚回去睡觉时,她伪作不经意间去看姚平安,发现她眼睛肿的跟两颗发育不良的毛桃一样。
好像这晚睡下后,明日就不打算醒来。
潘云修从未有过这种压力。
她从能听懂人话开始,就被亲戚们拿来跟潘云琢比较,起初两人也会竞争,每逢节假有人来串门,总要把自己打扮的体体面面,并将奖状奖杯放在房内最显眼的位置,好得几句夸赞。那时年纪小,觉得在别人口中赢过对方就是天大的喜事。
潘云琢甚至被刺激到提前一年上学,和她一同去学校。
过了几年,二人渐渐烦了,大约是明白那些搬弄是非的亲戚们很不重要,那他们的夸赞亦是不重要的,姐妹俩默契地各自慢下来,该学就学,该玩就玩,高中一个学文一个学理,成绩中游,高考填报志愿时,不约而同填了文学专业。
虽见面时仍然水火不容,可却不再急功近利,更不会着别人的道。
因而姚平安在学业上的痛苦她无法感同身受。
睡前心里飘过一缕担忧,怕姚平安出什么意外,但为考学而自杀一类的事毕竟离她太远,她也没多想,很快被美梦勾引去了。
次日睡到中午,她下床游荡进卫生间,洗漱一毕,才蓦地想到有个因考研而想不开的苦逼室友,登时精神抖擞,正逢饭点,她发微信问姚平安想吃什么,末了附上一句‘我请’。
岂料消息发出去还没五分钟,姚平安拿了一大堆外卖进屋,眉不再紧拧着,眼里有了些亮光。
潘云修莫名被她请了一顿好的,吃饱喝足后内心浮出一个阴暗的想法:这虾仁里不会下了什么毒吧?这位考生想找人同归于尽?
不同寻常的是,接下来的半个月,这位考生作息规律,睡眠极好,情绪非常稳定。
直到考完试那晚,姚平安又请她吃饭。
潘云修在吃穿方面不会折腾,也没那种世俗的欲望,家里有什么就穿什么,碰到什么就吃什么。
因着没露富,姚平安时常忘记这是潘家千金,买奶茶也常双份给她带。
潘云修早习惯被她照顾,也不惊讶,跟着去了炒粉店。
吃饭时,姚平安才告诉她,原来她在开水房痛哭的惨样被萧沉萸撞见,次日萧沉萸发给她一个文档,里面有两门专业课的押题。
押到的那些点全考了。
潘云修第一反应是问:“那你提前准备了吗?”
姚平安瞪着眼睛:“肯定准备了啊!那些点加一加,占了百分之八十的分,我反正觉得考试稳了。”
潘云修哭笑不得。“原来那份文档才是让你情绪稳定的法宝。可是……你就没怀疑过,沉萸或许押不准呢?”
姚平安愣了愣,眉毛微皱:“怎么可能?虽然我跟她没有你们那么熟,但我知道,押不准的题她不会给我的。”
潘云修笑话她:“恐怕有些人是被美色所迷吧?”
姚平安倒坦然,脸颊稍红:“有一点。”旋即郑重起誓:“我最信任的还是沉萸的能力!”
潘云修当时也只随口调侃。
信任萧沉萸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对萧沉萸的‘骤然平庸’早有怀疑。甚至可以说从未相信过。
首先,萧沉萸在她心里是博古通今的存在,初中和高中她已然是见证过的。大一学的东西,把初三的萧沉萸拎过来答题,也未必得不了满分。
只是她没想到,周围的人都那么笃定萧沉萸是学傻了。她又辩不过人家,这些怀疑也就暗藏于心了。
然而不久后,王今沣请来一位当代作家,办了一次研讨会,发来新的课题任务,每班都要分组写论文。
那时才大一,王今沣已经够手下留情了,准许三人一组。
班里轰闹一阵,大家已经找到组员,拉好群聊。
最后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潘云修早定下了姚平安,因着那时与萧沉萸还没太熟,就呆着未动。
贾霖看了看后排无所事事的萧沉萸,面带不屑地挑走了潘云琢。
萧沉萸便自动归入她这一组。
潘云修还是高兴的,半个学期过去,也只有一个期中成绩作为参考,这些人竟把萧沉萸说得那么难听。潘云修咽不下这口气,誓要在这次课题里脱颖而出,带飞萧沉萸,让那帮人闭上嘴。
理想很丰满。
现实则不很给面子。
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姚平安憋出了三千字,一个重点都没有。
小组面临危机。
潘云修觉得很对不起萧沉萸,这下要连累萧沉萸和她一起躺平任嘲了。
要知道王今沣那嘴贱的不一般,阴阳怪气不说,用词很讲究,气也气不起来。
为了逼出身体里的潜力,她把姚平安和萧沉萸全都叫到校外的二十四小时咖啡馆,准备在这夜写出惊动文学界的论文来。
结果显而易见。
一杯咖啡下肚,她翻了翻书,开始打盹,没多久睡得人事不省。
姚平安更是直接往沙发上一躺,书盖在脸上,呼呼大睡。
等潘云修想起还有正事要做时,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她一个激灵爬了起来,胡乱翻了翻书,摸着鼠标看文档字数:0 。
他大爷的,明明梦见写了三千字!
她直起腰,满心颓丧地打了个标题。
转眼一瞧,见姚平安睡得很香,萧沉萸的电脑跟前没人。
她担心出了什么事,治安好是一回事,万一倒霉遇上意外?
刚准备去找店员问,就见萧沉萸从卫生间回来,眼圈有点红,眼睛里的红血丝颜色极深,神情却不凝重,轻手轻脚坐下来,小声道:“我这儿有一篇,你看合不合适?”
说着将电脑推到潘云修跟前。
潘云修原没当回事,可一眼落在页面左边的章节导航上,几个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看完后,潘云修可谓是神清气爽,叹道:“我再上五年学,也不一定能写出这样的论文。”
她也不知怎么,觉得那时的萧沉萸再没了距离感,贴近些笑道:“藏这么深?”
萧沉萸轻一抬眉:“没藏,这是网上犄角旮旯找到的素材,我拼了一下。”
潘云修心霎时凉了凉,笑容还凝在脸上:“网上找的啊……”
萧沉萸对她的反应很疑惑:“有什么问题吗?我看别的组也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