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卿。”
门外的宋雪意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语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你到底在做什么?”
等候区的邹晋一脸尴尬地看向试衣间外僵持的人,又不自在地偏开头将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咖啡上。
邹晋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宋卿给的报酬是如此高昂,甚至远超自己一个月工作的五倍, 而需要工作的内容几乎算不上内容。
自己只需要在该出现的时候当好背景板,偶尔应付宋雪意的关心, 和在必要时出现充当背景板就好了。
可是现在自己居然想要更多。
想亲自陪着宋卿挑婚纱,亲眼看她穿上,再亲手为她脱下。
想彻底取代那个站在宋卿身边的位置。
可是不行。
母亲还在医院, 她需要这笔高昂的雇佣费来维持ICU的开销,也需要这笔雇佣费来手术和购买药物。
如果全靠自己的工资和兼职根本无法支撑母亲继续治下去了。
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力, 紧紧攥住杯身。
冰镇过后的咖啡溢出来些许, 带有凉意的褐色液体顺着手背滑落, 让邹晋的理智回了几分神。
不能毁约也不能告诉宋雪意其实自己和宋卿只是雇佣关系。
合同上违约方要支付十倍的赔偿,那笔天价数字不是自己赔得起的。
从一开始,自己和宋卿就是俩个世界的人。
所以现在,自己还是好好扮演角色吧。
邹晋眨了眨眼睛咽下所有情绪后,将杯子放下,猛地站了起身。
听见动静, 宋雪意以为邹晋有了情绪,于是更加大力地拍着试衣间的隔板:“宋卿......”
“阿姨。”邹晋望着宋雪意, 低声道:“您别催了,女孩子换衣服本来就慢一些,婚纱款式复杂, 她们姐妹俩互相帮忙穿也会快一些,您过来坐会儿吧。”
邹晋的话讲的体贴, 表情里对于宋卿的擅作主张和刻意忽略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温柔劝着宋雪意。
这一行为, 让宋雪意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看了眼仍旧紧紧拉着的隐私帘,宋雪意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好吧。”
休息区的沙发很大,茶几上摆着精致的甜点,宋雪意刚坐下就立马有导购送来饮品单供她挑选。
但宋雪意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
“邹晋啊。”宋雪意看着身侧的人,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阿姨有几句话想和你交代一下。”
突然被点了名的邹晋有些紧张,他双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弓着腰对着宋雪意:“阿姨您说。”
“卿卿这孩子,从小就乖也没什么主意和心思,长这么大没有一个人出过什么远门,最远的时候也不过是去京城念大学,她在把你带回来前都没有谈过恋爱。”提起女儿,宋雪意的眉眼柔和了些:“既然你们两个要订婚了,那么阿姨就不得不叮嘱几句了。”
试衣间的隐私帘还紧紧拉着,不知道宋卿和江宜在里面做些什么。
但宋雪意总是有种不太好的直觉。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卿卿的。”邹晋微不可闻地叹息了声,眼神里有些许落寞,但话音仍是坚定:“只要卿卿需要,我这辈子都会对她好的。”
这不是合作内容里需要承诺的话。
但确实邹晋的真心话。
像宋卿这样好的人,如果自己此生有幸能得到片刻,定然会掏心掏肺竭尽全力地对她好。
只可惜,宋卿并不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一辈子这种话太空了。”想起自己一塌糊涂的感情,宋雪意笑着摇了摇头:“但阿姨记下了,如果你敢对卿卿不好,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在生命进入倒计时后,宋雪意突然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就要宋卿结婚,亲眼看着宋卿拥有自己的家庭,开启全新的人生。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催着宋卿快快结婚的确有些着急了,但是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坏了下去。
病似乎是从被查出来的那天才开始发作的。
之前稀里糊涂地病着,每天倒也得过且过着,起码能欺骗一下自己。
但现在不行了,医生开的药越来越多,检查一项接着一项,江枝经常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盯着病例叹气。
宋雪意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像那树上的叶子,随着树叶的掉落,死亡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可能哪一场秋风起,自己也会长眠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吧。
但宋雪意不想自己死的时候,宋卿还是孤独一人。
虽然江枝不肯讲给自己听她过去遭遇了什么,但以江枝的家庭背景来看,根本不是自己这种小老百姓能抗衡的。
对待自己的感情,稀里糊涂爱了就爱了,赔进去一辈子也不后悔。
可是宋卿不行。
她是严格按照自宋雪意曾经幻想过的未来培育出来的,宋卿的人生一步都不能走歪。
宋卿的身上承载的不止有她的人生,还有自己没有完成的梦想。
所以决不能出一丁点纰漏。
“邹晋。”宋雪意轻叹了声:“阿姨也不和你说空话,也不想听你说一辈子对她好这种不切实际的诺言,阿姨就要你一句话,你以你的生命起誓。”
邹晋看着宋雪意,只觉得这个平日里温顺的人今天有些不一样。
处于合同约束,邹晋还是配合道:“我以生命起誓。”
“你起誓你今生都不会突然消失,不会一声不响地丢下宋卿,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困境,在有人同她争吵时,毫不犹豫地站到她身边,不然此生郁郁不得志,生生世世永不入轮回。”
宋雪意看着邹晋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严肃又认真。
明明现在只是试婚纱,却要发起结婚时许下的誓言。
邹晋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宋雪意此刻的认真。
宋雪意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合约,可是邹晋知道。
尤其是后半句的惩罚,有些太重了。
邹晋的手指还曲着,话却卡在嘴边不知该如何出口。
就在他踌躇时,试衣间的遮挡帘拉开了。
换好衣服的人出来了。
这声动静吸引了宋雪意的注意力,对邹晋来说更是一场解脱。
他看着宋雪意有些微怔的表情,也转过了身体。
入眼,是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仙女。
顶光灯从上空泄下来,落在宋卿的裙摆上,一字肩的设计完美地将宋卿的锁骨衬托出来,轻盈的白纱在灯光下泛着光,随意披散在肩头的发在此刻多了几分随意和洒脱。
邹晋看直了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此刻不是合约该多好啊。
如果宋卿这一身婚纱是为自己而穿,那么不论多毒的誓言邹晋都敢起。
只可惜,被彻底拉开的窗帘掐灭了邹晋的幻想。
从宋卿身后走出来的女人比宋卿要更高一些,深V的领口设计将她的好身材展露无余。
江宜的婚纱款式并不如宋卿的华丽款吸睛,可她就这样站在那边就会不自觉地分走视线。
即使未施粉黛,但仍旧美得惊心。
江宜随意地将长发挽起,用的是宋卿的簪子,包括脖子上的那口咬痕,也是宋卿留下的印记。
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傲,即使江宜正做着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邹晋仍旧觉得在她面前要平白矮上一截。
一种从心底蔓延上来的自卑感,让邹晋低下了头。
该对宋雪意起誓言的人是江宜,自己不过是仗着性别优势有了这个未婚夫头衔。
可偷来的就是偷来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谁才是一对。
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仿佛将全世界都孤立。
“姐姐好美。”江宜落在宋卿身上的视线有些痴迷,语气也是轻的:“像童话里的公主。”
甚至比公主要更美上几分。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宋卿时,她穿的就是公主裙。
坐在公主房里的女孩穿着浅粉色的蓬蓬裙头上的皇冠上满是钻石,耀眼的钻石在女孩紫葡萄似的大眼睛的衬托下都有些逊色。
有的缘分似乎都是在第一眼时就已经定下了结局。
“崽崽也是。”宋卿望着江宜的眼睛,慢慢靠过去,压低声音道:“我现在好想吻你。”
想在众人面前,无所顾忌地吻你。
我的爱人。
“大宝小宝!”宋雪意的声音里满是欣喜,眼神里也是不可置信:“你们为彼此挑的婚纱也太适合了。”
不仅是款式和风格的适合,就连尺寸都掌握得大差不差。
宋雪意一时间忘记了责怪,双眼发亮地望着宋卿:“真好看啊。”
都说婚纱对女人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但可惜宋雪意这一生,没有穿过婚纱。
当初和江枝的恋情在那个不被大众接纳的年代,二人瞒着世俗偷偷相爱。
情到浓时也曾约定过一起为彼此穿一次婚纱。
但比约定先到来的是意外。
久别重逢后的爱人间早已有了隔阂,这一场婚纱梦,终究成了遗憾。
看着在灯下闪闪发光的女儿,宋雪意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羡慕。
虽然知道催婚不好,但宋雪意还是选择这样做了。
她就是想宋卿能避开自己犯过的错,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
“卿卿。”宋雪意想要去牵起宋卿的手,却意外和一双紧握着的手交叠。
宋卿牢牢牵着江宜,神色冷淡的看着母亲:“妈妈,您满意吗?”
她的声音很冷,虽然仍旧带着敬意,可许多东西已经不同了。
宋雪意有片刻怔愣,知道宋卿对自己催婚的事情有怨气,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妈妈很满意。”
站在宋卿身侧的江宜并没有出声,可仍旧无法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宋雪意将视线转过去,从她的眉眼间看见几分江枝年轻时的影子。
可又直觉不像。
江宜比江枝要多了些什么。
宋雪意一时间有些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