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声刚一落, 坐在等候区的宋雪意连忙擦掉眼泪站了起来:“在,在这里。”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进来吧, 病人醒了,只是现在的状态有些虚弱。”
宋雪意连声应着, 有些紧张:“请问需要手术吗?会留下后遗症吗?”
“病人是右腿侧骨骨折,左肋下断裂三根,未来三个月时间都需要卧床休息。”护士翻了下手里的病历单, 确认道:“病人确认是无意识的情况下向后跌坐摔的吗?”
宋雪意被问得微怔,擦了把眼泪应道:“是的, 当时她在浴室洗澡, 我推门进去时她就是这样跌在地上, 疼得满头是汗。 ”
护士察觉到些许不对,但也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看着正在对话的两个人,宋卿放弃了继续拨打江宜的电话,将手机放进口袋后径直走了过来。
病房门推开,江枝躺在床上,右腿打了石膏高高掉起, 整个人陷在枕头里,看起来脸色苍白很是虚弱。
一看见爱人这副虚弱样, 宋雪意立马红了眼圈,颤抖的双手捂住嘴巴,抑制住心头的难过。
“雪意。”江枝看着爱人的泪眼, 有些心疼地朝她伸出手道:“别哭,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宋雪意难过的讲不出话, 朝她走去握住那只提起的手,在她床畔坐下。
“妈。”后脚进来的宋卿将病房门关上, 轻声安抚道:“江妈已经很难受了,咱们坚强点好不好?”
看见宋卿,江枝虚弱地笑了笑招呼道:“大宝来了呀?”
宋卿看着眼前穿着病号服,面白如纸的江枝,有些心疼地点点头,“我来了江妈。”
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江枝永远是光鲜亮丽的,衣服和饰品从来都是当季最新款的高定。
每月定期两次的发丝养护,每周一次的脸部护理,半个月更换的美甲款式。
哪怕只是普通的出门逛超市买菜都是淡妆和搭配好的衣服,七厘米的高跟鞋衬得她高挑又耀眼。
所以即使江枝已经年近五十,但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因为年岁的增长增添了成熟韵味。
江家基因好,都是肤白腿长的高个型明艳美人,是随意丢在人群里都能一眼锁定的绝色。
唯一有不同的是,江枝眉宇间没有江宜的那股子傲劲儿,反而更多的是几分精明感。
看着永远带妆的精致美女突然散着发,未施粉黛的模样,倒是增添了几分病弱美感。
“饿不饿?”宋雪意心疼地抬手将散在江枝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轻轻用掌心覆盖住江枝的额头:“还好,体温是正常的。”
“我们不是吃过晚饭了嘛。”江枝努力冲她笑得轻松一些,宽慰道:“不饿的姐姐。”
她最后一声姐姐念得很轻,似乎恋人撒娇惯用的呢喃。
宋卿一心都在江枝的伤和为什么联系不到江宜上,所以并没有发觉二人有些许暧昧的瞬间。
这是急诊的病床,隔壁床位上躺着一个穿着迷彩服,捧着大腿龇牙咧嘴的中年男人,身边围着一群着急的工友。
似乎是从工地来的,迷彩服上沾着血,男人捂住的腿根处穿透着一整根钢筋,看上去血肉模糊很是吓人。
工友和受伤的男人似乎都不是本地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聊着这算不算工伤,这病医保能不能报,腿还能不能保住之类的话题。
血液混杂着消毒水味,耳畔是随时会响起的急促铃声。
宋卿还没有挂过深夜急诊,听着隔壁不断发出隐忍的痛呼声和小声报出存款凑钱的声音,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有几次想要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却又总担忧自己太过唐突,语气和表情不对,会让好心变成了施舍。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江宜,刻意忽略着隔壁的声音。
江宜现在是还没下班吗?
她是不是遇到了棘手的病人?
一般江宜如果有什么急事都会提前给自己发消息了,今天实在反常。
宋卿不自觉地又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宜的聊天框,斟酌片刻敲下字——
【看见消息请到急诊室3号房,1床位。】
【江妈摔......】
“大宝。”宋雪意突然轻声唤道:“过来一下。”
宋卿应了一声,将手机按灭收进口袋,打了一半的第二句还停留在输入框。
她抬起眼,看见了江枝紧皱的眉和嫌弃的表情,似乎是对环境的很不满意。
“怎么了妈妈?”宋卿将遮挡帘拉上,将江枝的病床与隔壁间给隔开。
看着被拉上的帘子,宋雪意轻叹口气压低声音说:“宝宝你去问问医生,安排的病房还需要等多久可以入住?我们需要单人病房。”
隔壁的人实在可怜,宋雪意最看不得这种事情了,现在江枝又摔伤了。
这种氛围总是让她想掉眼泪。
而睡在床上的江枝本就不舒服,被隔壁的动静和血腥味一冲击,脸色更加难看和苍白。
宋卿看着江枝的脸色,点头应了声好。
拉开遮挡帘,宋卿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地走出去,可余光和耳朵却总不自觉被吸引。
躺在正中间的男人因为失血过多,古铜色的肌肤已经变成惨白色,乌青的唇因为剧痛哆嗦着。
那群工友们似乎怕影响安静,讲话都压着声音。
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偶尔有几个能辨认的发音传到宋卿耳朵里。
‘加班’‘程序员’‘没接’‘儿子’
应该是有通知家人吧。
宋卿刻意压制着心里泛起的怜悯感,强迫自己不要转身,现在江枝的事情最要紧。
可是如果没有家人呢......
这个想法一冒头,宋卿到底还是无法忽略同理心,在即将出去前停住了脚,又折返了回去。
“请问,您需要帮助吗?”宋卿的声音很轻,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温柔。
宋卿今天一整天的课,接到宋雪意电话后家都没回就直接赶来了,还是白天上班时的装束。
听见这声温柔的问询,原本还小声讨论的人都噤了声,纷纷转眼看着她。
宋卿今天穿了身纯白长裙,裙长至脚面,外面穿了件浅蓝色的开衫,长发被编成麻花辫放在一侧,看上去十分温婉。
失血过度的伤者似乎没想到宋卿会主动过来询问,感激地瞬间涌上泪。
“姑娘,您能帮俺们挂个号吗?俺们没有文化看不懂机器。”男人颤着唇,眼泪汪汪:“俺们都没有文化,大字都不认识一个,就别说机器了。”
宋卿点了点头,应了声好:“您方便给我证件吗?我母亲就在您隔壁床,您可以放心。”
她话音落,宋雪意将遮挡帘掀开一角,探出头道:“我是她的母亲,我女儿是老师,还有一个女儿就在这个医院工作。”
看见宋雪意温柔的脸,母女眉目间相似的温柔让原本还有些警惕的工友也放下心。
受伤的男人忙不迭诶了声,催促着工友掏证件。
沾着血的证件和人民币被一起递过来。
压在身份证下的是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上面还有一张二十的和一张五块的,剩下的就是零零散散的一元纸币和硬币,最上方还有两个一毛和五毛的硬币。
似乎是几个人临时从身上凑出来的现金。
宋卿双手接过证件,没有拿钱,撒了个善意的谎言道:“挂号不需要钱,我帮您叫医生,挂了号直接面诊。”
“谢谢您!”男人感动得要掉眼泪,旁边几个工友们也感激地不停冲宋卿道谢。
现在的医院都是高级仪器,救护车将伤者带到急诊后,就转手给了医护人员。
急诊室忙得热火朝天,护士将人安置在了病床上就交代他们挂号后面诊。
可伤者没有念过书,大字都不识几个,还有几个工友挤不上救护车,是大半夜里骑着摩托车追着救护车赶来的。
一群穿着迷彩服带着满身臭汗的中年人挤在一起,局促又狼狈。
他们是被这个社会抛弃在角落的枯木头。
时代列车发展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们即使把摩托车的油门拧到极致也无法追上。
宋卿为他挂完了号后,还贴心地在服务台帮忙询问了外地医保是否能报销后才回到病房。
有了挂号单,病床很快被拖走去治疗。
走前男人连声道着谢,一群工友也跟着鞠躬,只是其中一个鞠躬完了后又看向宋卿,有些欲言又止。
明明只是举手之劳,却能换到如此感谢,宋卿有些受之有愧。
快速发展的科技带来了便利,也同样残忍地剥夺了一些人本该拥有的权利。
病人走了,病房里恢复安静,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还未散去。
江枝终于肯睁开眼,轻声问:“满满还没来吗?”
.......
.......
亮着了一个下午和晚上的手术灯终于灭了。
江宜走出手术室时,长舒了口气。
今晚这个手术实在难做,病人的身体被熬夜透支的太厉害了,内里亏损严重,身体机能承受不住这样大的手术。
病人在手术过程中休克了好几次,手术被迫中断变成抢救,但好在次次都被江宜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
突发情况太多,整个手术过程中精神都必须高度紧绷,丝毫岔子都能出。
但好在手术顺利完成,病人转去了ICU①,生命体征平稳。
薛静鸢伸了个懒腰,哎哟了声叹道:“我离开心外好多年了啊,没想到再次重返手术台的第一把就连着做了快十个小时,人都熬成苕②了。”
听到后半句突然变成方言的感叹,江宜忍不住轻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