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邵止岐处理完手头工作, 和李楠打了声招呼后正打算离开,又突然想起什么折返到办公室拿走早上段若溪给的礼物。
听说段若溪下午就已经结束了拍摄。虽然她早上突然不见人影,把杂志社那边的工作人员急得够呛, 但好在她工作很配合,一点架子都没有, 邵止岐随便刷下朋友圈都能看见不少人发出了自己和段若溪的合影。
她到底和多少人合影了?该不会来者不拒吧。
坐进车里的邵止岐挠挠头,结合早上的经历她觉得段若溪这人真是有点古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苏昕不待见她。
虽然很难想象,不过还是小心起见吧。
邵止岐决定把段若溪的礼物藏在后备箱里,先试探一下苏昕口风再决定要不要给出礼物。
她往临垠机场开去, 快到的时候看了眼航班信息,苏昕乘坐的飞机已经落地了,比预想中提前了不少。好在她原本就计划早来一步,所以勉强赶得上。
车驶过航站楼的时候邵止岐突然紧张起来了, 她生出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好好应对两个月未见的苏昕。
会发信息,打过电话, 也视频过, 但基本都是在聊工作。邵止岐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在不安。正如同那天午后她逐一拆掉那辆切诺基上的零件, 把车开回了租车厂,意识到能证明那段短暂时光的证据就这么消失了的时候。
真的很像只是做了场梦。
邵止岐驶入停车场, 手抓紧方向盘。
从纽约回来后她就不再喝酒了。就算去应酬也会说自己要开车回家, 不宜喝酒。她不像苏昕那样主动, 会为了谈判交易喝下一杯又一杯酒。她没有那样拼命,因为动力不足。
但她还是会在半夜惊醒,醒来那一刻总觉得自己还身处于某个汽车旅馆的房间里, 总觉得外头在下雨, 总觉得现在下床开门出去, 会在哪里找到手里夹着根烟在工作的苏昕。
这些残留的情绪终究随时间渐渐消失了。邵止岐偶尔会躺在床上伸出手,张开,手指间的缝隙外能看到灰色的天花板。她看着自己虎口的位置,在想如果当时苏昕咬得更狠一点就好了,最好把皮肤都咬破,流出血来,留下痕迹,不得不贴上创口贴。
邵止岐就去想象那里真的存在创口贴,已经破破烂烂得起了毛边,今天她终于决定撕掉。撕掉那一刻连带着生涩的痛意让那一小块皮肤重见天日。然后她看见血肉已经重生只剩道小小的疤痕,她会用大拇指慢慢摩挲那里,安心地叹口气。实际上,车里的邵止岐想。如果那一道疤痕真的存在于现实而非幻想,此时此刻的她大概不会这么不安。
她把车停好,下车锁门,明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濒临极限。她猛地深吸几口气,大踏步向前。
好像有点赶不上了,她刚才找停车位花了点时间,苏昕效率又很快,应该已经在行李转盘处了。邵止岐默默在心里计算,直奔3号出口,脚步声踩踏在大厅里分外急促,如同她的呼吸。看到3号出口已经在陆陆续续出人后她加快步伐,就在她张口那一刻她听见一声:“苏昕!这边,这边!”
邵止岐停住。
她看见栏杆旁有三四个人凑在一起,她一个都不认识。有人不停挥手,还有人小跑着过去,接过苏昕手上的行李箱——是苏昕。
邵止岐站在那看着远处的苏昕撩了一把头发,素颜疲容尽显,可她笑意盎然,带着一种略有些陌生的清爽笑意。她好像在埋怨地说,你们怎么来了。那几个人便和她聊起来,每个人都是那样靠近她,举止亲近,没有人畏惧她。
她们都是苏昕的朋友。
邵止岐意识到了。
是自己一个都不认识的朋友。
也许因为今天是苏昕的生日,所以才特意来接她,也许她们说好了要聚一聚。毕竟自己也没有提前和苏昕说要来接送的事……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很正常。
明明是久违的重逢,邵止岐此刻却无法迈开一步。
明明走出去就好了。
走出去,让苏昕看到你,然后你和苏昕的朋友们依次打招呼,得体地邀请她们其中几个坐自己的车,这样不用太拥挤。和往常一样做一个贴心的助理就好了。
邵止岐的拇指又摸向那道不存在的疤痕。正因为不存在,所以她无法迈步。
她不存在。
这句话突然出现,拽住邵止岐的四肢,把她的心脏拽到地下,好沉重。
那个假期不存在,那一场梦只是梦,她当过绑架犯,游客,吃剩了一半的药瓶,小狗,一日限定的恋人,最后又回到了默认模式:苏总的助理。她的工牌甚至就在外套口袋里,她忘记拿出来了。什么都没发生,无数途径的公路风景,纽约大幻梦,录像带往后倒去发出呲啦声响,来到麦当劳里胆战心惊还试图掩盖爱意的那一场对话,大头狗出现。再往前,再往前就是她在陌生的酒店房间地毯上醒来,阳光在她眼皮上弹跳,前一夜的记忆支离破碎,她越轨了。
为什么这些就好像被轻易抹去了呢?邵止岐往后撤步,转身,甩不掉苏昕露出的那种表情。亲切又爽朗,她不曾见过。不对,是有幸见过几次。但那显然不是她所熟知的苏昕。所以能轻易抹去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融入到苏昕的生活里。那种更私密的生活。
因为我以为工作就是她的全部,但那是片面的,是因为我只接触过那样的苏昕。
邵止岐离开时步伐变轻了,她不想被发现。她走得很快,那个高大的背影离去后变得更渺小,她似乎抬起了手臂,擦了擦脸上的什么。
她走远的时候苏昕和那几个朋友终于准备离开,人群四散向前走,其中一个娇小的女孩——实际上她就小苏昕两岁,她长了一张娃娃脸,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背着个托特包,看起来还像是个小女孩。
女孩率先回头,去看远处的那个女人。她刚才就发现她了。她露出困惑的神色:不是她吗?应该是的呀。顾晓夏说那个人比段若溪还高,平时有在健身练泰拳,所以看起来应该很强壮健康。和女孩亲近的人都很不一样,她亲近的人大多都是些昼伏夜出精神衰弱的人。所以气质才会很特别,应该能一眼分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