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80号公路之旅终于来到了尾声,跨过旧金山的海湾大桥后便是它的尽头。
原来看起来怎么也跑不完的这条公路也是有尽头的。
不知道多少人会在来到这里时升起这样的念头,当然也包括那辆切诺基内的两个人。
这辆风尘仆仆的切诺基横跨了北美洲大陆, 从东海岸的纽约开始来到此处,尽管这里还不是真正的终点。不如说这才算开始。当然, 那是邵止岐的计划。就今夜而言,这辆车载着的并非邵止岐和苏昕,而是邵小姐和苏小姐。
暮色沉沉,深蓝色的天幕在一半处变浅, 是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海湾大桥上两万五千盏装饰灯光照亮即将到来的黑夜。据说今年三月份,寿命本来只有两年的这些「Bay lights」在撑过了12年后即将退役,那么能在此之前驶过这条灯流也算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
邵小姐本想提到这件事, 但一看到身旁沉沉睡去的苏小姐后便闭上了嘴。
吵醒这位熟睡的年轻搭车客,好像会被揍。
邵小姐挠挠眉毛,越来越小心谨慎, 把车窗也关掉, 最后一缕海风被阻绝在外。
车就这样一路保持安静驶进了旧金山市, 驶进了1月13日的夜。
旧金山湾区面朝太平洋,气候相当多变, 但整体温暖如春。但事前做过的调查让邵止岐不敢掉以轻心, 虽说每座城市的犯罪率都不可能为零, 但她在搜索旧金山市的旅游经验时看到「小心车窗被砸」这种话的几率太高,所以她不敢把车擅自停在室外。
搭车客还在睡,中途她醒了一下, 问邵止岐还有多久到, 邵止岐不清楚她是要到哪里, 只好搪塞了句「快到了」,搭车客「嗯」了下就又睡过去。虽然很想提醒一句:这样真的好吗?我们今天才刚认识,你就在陌生人的车上睡成这样,就算我也是一名女性……还是提高警惕比较好。
但邵止岐最后还是没说。她觉得没必要入戏到那个份上。
换句话说如果这是现实,那么她一定会把对方摇醒,提醒她还是要小心一些比较好。
“如果是现实,我恐怕早就让你下车了。”
邵止岐自言自语道。
她把车开入一个高级社区,社区内是成排的公寓,驶入私人车道,在停车位停好车后她一个人出来,给这次入住的民宿房东打了通电话后办理好入住手续,拿到了密码锁的密码。
回去后她看见苏昕靠在车旁,天色昏沉,苏昕把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咬着一根烟在摇晃,邵止岐走过去下意识问:“要火吗。”
苏昕摇摇头:“不用。叼着玩而已,我不会抽烟。”
有些困惑的邵止岐锁了下车门,这时苏昕已经把烟摘下来,烟在她手里翻飞,像是在玩转笔:“不抽烟,不必要时也不喝酒……二十六岁的我就是这样的。”
嗯?这场戏终于要结束了?
邵止岐试探着问:“苏昕?”
顺便一提,邵止岐明确表示「姐姐」这个称呼不可以后,搭车客失望地说:那还是不变了,就邵小姐,苏小姐。
好像还隐隐听到她别过脸后嘟囔了句「没意思」,当时的邵止岐决定当作没听见。
当她把苏小姐的真名说出来后,苏昕露出了疑惑天真的表情:“苏昕?那是谁,邵小姐,您是不是开车开得太累了。”
她又看了看身后的独栋公寓,问:“这是您家吗?”
她演技真好。
邵止岐叹口气,知道自己还得陪苏昕演下去。
但刚才穿帮的也是她吧?
邵止岐心想这位苏小姐还真是任性,那么稍微报复一下应该也没事。
邵止岐拦在苏昕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苏小姐的手有些冰冷,她下意识揉搓了一下,苏昕皱眉:“邵小姐。”
语气警惕冷漠,能预感到下一秒手就会被甩开,邵止岐转而捏住那根烟,将其轻轻抽出苏昕的手心,背对苏昕点上烟,吸一口,呼出去,然后夹着烟回头说:“苏小姐现在是单身,没错吧。”
苏昕扬眉,眼前的邵止岐神色自若,和印象里的工作状态重叠在一起——自然是爱意暴露前的工作状态。可能有些细微的区别,毕竟邵助理绝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微微扬起嘴角,礼貌又过于主动地说:“那我可以邀请您共进晚餐吗。”
苏昕不由得想如果自己真是二十六岁,会不会被邵止岐骗到。哪怕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也愿意和她走。
——大概还是很难。苏昕不坠爱河,没有理想型这种东西。所以邵止岐就是再出色也没有用。
只不过。
苏昕把手背在身后,那上面还残留着邵止岐留下的温度。
她微笑:“当然,我很乐意。”
共进晚餐还是愿意的。
两人徒步离开社区,在街边路过一家热闹的餐馆,门口的看板上用粉笔写着各类当地海鲜美食。邵止岐眯起眼来仔细甄别,因为苏昕对某些海鲜过敏。不过都来到湾区了不吃点海鲜好像也不合适,邵止岐看的时候听见苏昕问:“邵小姐,你在犹豫什么?”
她下意识回答:“因为你……啊,不是,是我的上司。我那个修理厂的上司对海鲜过敏,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去看菜单……”
说到一半苏昕就拽着她袖子进了大门:“我不是你修理厂的上司,不用太在意这些,想吃这家的话就吃。”
邵止岐看了看她:“但是——”
“如果我也吃不了,会直接说的。”
苏昕扭头对她认真说,邵止岐这才闭上嘴巴。
两人等了片刻后落座,旧金山的地势起起伏伏,恰好这家餐馆位于较高处,坐在窗边的位置能够看见远处起伏的双子峰,更远处的高坡上坐落着层层叠叠的住房高楼,在夜里亮起一片模糊的光影。
在刀叉与餐盘轻碰的声响中,邵小姐与苏小姐的对话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邵小姐的上司听起来真够麻烦的,对什么食物过敏,自己说出来不就好了。”
晚餐时的苏小姐颇具攻击性,甚至一声不吭就扔掉了「您」的称谓。
邵小姐盯着眼前的那盘龙虾肉,叉子停在半空中。
“这些都是我自找的,和上司无关,她不知道的。因为这些事都是我职责之外的琐事,也不该我来负责。因为我总是在想,这样也许可以稍微减轻一点上司的负担……所以才做了。”
苏小姐疑惑:“为什么会那么想。”
邵小姐回想了一下:“一开始是因为……就是第一次发觉上司对某种贝类过敏的时候,是因为她泛起了红疹,我看见了,就问她有没有事,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意外我居然比她先发现。然后她就要我去包里拿药,接着一边和对面谈笑风生一边在桌下倒出药来,就水喝下。在场除我以外,没有人察觉。”
邵小姐低头继续说,一把叉子出现在她面前,插进一块最大的龙虾肉里,举起来。
“所以我就想,上司之前是不是也这样掩饰了过去,而那时连我都没有发觉。所以后来忍不住去干了很多多余的事。”
甚至不想上司发现,只是在长久的观察后列出一个过敏单子,尽量预定餐厅的阶段杜绝任何过敏的可能性。
说到这里,对面举起来的那块龙虾肉来到了邵止岐的盘中,她愣了下抬头,看见苏昕别过脸,揉了揉耳垂说:“我对龙虾过敏。”
说谎,你明明不会。
但邵止岐却笑起来,她小声说谢谢,乖乖吃掉了这块龙虾肉。
“看起来你很喜欢你的上司嘛。”
苏小姐后又这么说,她心情好像也变好了,没那么有攻击性。邵小姐刚想点头,又想着今天老被这个搭车客牵着鼻子走。果然还是想反击,于是她摇头,很认真严肃地回答:“不,我很尊敬她,但我对她绝没有那种想法。”
苏小姐愣了下:“一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