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个月后来到12月, 年末的纽约洋溢着浓郁的圣诞气息。11月底在洛克菲勒中心点灯竖起的25米圣诞树仍然耸立,5万多只LED彩灯通过电线缠绕在这颗巨大的云杉树枝上,大如梅西百货的商场为了刺激消费早已将橱窗装饰成红绿配色的圣诞主题, 公园和广场上经常可以见到贩卖特定商品的圣诞市场,人流络绎不绝。

一架飞机闪烁着信号灯坠入这座城市, 徐徐降落。它曾掠过第77高的摩天大楼,此刻17层,某扇窗内是一间气氛严肃的会议室。西装革履的白人男性皱眉看着手里的企划书,他摇摇头, 开口英腔,语气压低:“艾欧娜女士,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背对窗户,坐在长桌首位的红发女人翘起二郎腿, 撩了把头发,重新抬起看向男人的那对绿眸如同毒蛇竖起的瞳孔:“怎么不会是您搞错了呢?罗德先生。刻意隐瞒成本数据的是您,不是么?是您想占我们便宜呀, 您知道的, 现在, 就现在——”

女人抓起桌上的合同,两只手把它撕掉, 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纸张撕开的声响。

“就算我们决定撕毁这份协议也不奇怪。哦, 好像已经撕掉了。”

她把撕毁的合同随手扔掉, 坐在她一侧的高大女人立刻接住,上一次没接好导致纸张乱飞满屋子都是,让她捡了好久。这次她学聪明了。

男人露出难堪的脸色, 他刚要说话就被女人打断:“但您怕的不是这个, 对吧?您怕的是我们把这件事暴露出去, 让你们的信誉降到最低,没人敢和你们做交易了。您不愿意这种事发生吧?特别是这个特殊时期。”

女人压低声音,笑眯眯地说:“听说您身上的债务又多了不少。”

男人猛地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攥起拳,平放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似乎响起了终场铃声,比赛落幕。

好了,又击败一个。

红发的女人——艾欧娜靠在椅背上,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助理,在她这么做之前邵止岐就已经把准备好另一份新协议递到男人面前。晚一点他也许就会醒悟过来,冷静下来,到时候就迟了,所以必须及时。她还递过去一根钢笔。男人接过,垂着头签好字,艾欧娜这才完全放松,她颔首指示另一个助理:“送客。”

那个助理把人送出去后邵止岐也要跟出去,艾欧娜开口:“Spoon,你留下。”

邵止岐顿了下,她心里不情愿,但还是转身,一扭头就看见艾欧娜站起来,脸上挂着笑:“陪我出去。”

邵止岐面无表情走过去,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为艾欧娜披上——这是她要求的。她今天着装稍微规矩了点,穿了套紫色的女士西装。因为今天是「开会日」。

每周一次,艾欧娜会把所有的会议都集中在这一天,她穿梭于这座楼层和纽约其他的摩天大楼,像是擂台上的选手一样挨个击败对方。在不得已的时候也会使阴招、作弊,刚才那段对话都算是低级别的了。

擂台下的邵止岐经常看得一阵讶异,然后艾欧娜就会趴在围绳上说:“这才是常规操作。Spoon,你在正派人士身边呆太久,是苏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大概能用一句中文俗语「身在福中不知福」来解释自己曾经的情形,但邵止岐懒得开口。她确实生出对苏昕的感激,除此之外惊讶归惊讶,她不会因此感到生厌、无法接受。

无论如何,工作上她都可以应对得很好。艾欧娜作为上司的工作力度和苏昕相当,唯一区别是更加劳神费力。因为她太任性,不像苏昕会把持好工作量,让员工保持身心健康——艾欧娜会真的随心情把员工逼过极限。就比如把难以压缩在一天的会议数量都挤在一天内风风火火完成,临时又因为舞台剧的加演撂挑子说我不去开会了,全给我推掉。

邵止岐现在是真正理解了苏昕当时的话。每一句话都精准描述了她眼前的这个女人。

那些都可以克服,比较难缠的是现在这种情况。

邵止岐垂眸,艾欧娜迈步向前,高跟鞋掷地有声。这是另一种区别。苏昕在职场时会尽量拭去自己的女性特质——主要是一些刻板印象:不穿高跟鞋,不穿裙装,饰品精简,香水味很淡。艾欧娜则是她的相反面。她在不眠鸟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专门的衣帽间,里头全是高订裙装,高至天花板的鞋柜里挤满了奢侈品牌的高跟鞋。

跟在她身后的邵止岐可以感觉到艾欧娜走出门后投来的诸多视线——不仅是大本营,这一个月来她带着自己前往了各种场合,似乎是要昭告天下似的高调。每逢她出场,那股馥郁的鸢尾花香就会极具有倾略性地席卷而来。

这是她最不适应的:以前自己可以扮演隐形人,这毫不困难。但在艾欧娜身后,她会被迫进入万众瞩目的舞台。

所谓的「刁难」就是指这种时候吧。

邵止岐现在也找到了应对这种场合的技巧,她低垂视线,余光跟着艾欧娜的高跟鞋影子,耳畔似乎能听见低语:“就是她?那个从金羊毛来的助理……”“真有艾欧娜小姐的作风,什么人都敢留……”「谁能告诉我,我们算是和金羊毛正式宣战了吗?」

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在这个月里屡见不鲜,艾欧娜看起来毫不在意——或许这就是她想达成的目的。邵止岐知道的,她这个新上司过激又恶趣味,一定巴不得快点把这个消息散播出来,最好早些漂洋过海,传到苏昕的耳朵里。

邵止岐也相信:苏昕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成为了艾欧娜的助理。

但她没有做出任何举措。

想想也是正常的。是一个前下属找到了新的工作,仅此而已。这份工作对苏昕而言意味着邵止岐成为了敌人,所以什么都不说也是合理的。

但是,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