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宋姣这次高烧来得凶猛,点滴后好歹退了烧,凌晨醒来一次,又沉沉睡过去。

晚间时候,许今朝和宋以康谈完,后者在女儿病床边守了好一会儿,他沉默坐在那里看着,一直待到接近十点。

宋以康原本还不肯离开,许今朝拿宋姣会担心他身体来劝,才好歹把人劝动。

临走前,宋以康对她说:“姣姣让我明天来这边体检,我到时候先做完检查,再过来看她。”

他能这样说,倒让许今朝也替宋姣觉得宽慰了。

自宋以康出狱后,宋姣的情绪就总透出不稳,她尽管已经极力掩饰,许今朝却能从一些小细节上看出反常。

这显然跟她父亲有一定关联,但宋姣不主动说,许今朝担心惹她烦忧,就三缄其口,不去询问。

宋以康的选择会是宋姣乐见的。

许今朝道:“等宋姣醒了我就告诉她。宋叔叔,我早上安排人去接你。”

宋以康深深望过来,他没有拒绝,冲她轻一点头,拖着有些发僵的步子转身离开。

许今朝目送他离去,又给李阿姨打电话。

她自己身体也不济,不一定能撑得住,决定让阿姨明天到省立医院来。

李阿姨听完很是担心,她本想立刻赶过来,被许今朝制止,叫阿姨先好好休息一晚,现在有自己在,明天早上再来也不迟。

宋姣退烧后一直没有醒来的征兆,许今朝和衣躺下时还担心自己早晨能否及时醒,定了两个闹钟。

没想到凌晨稍有动静,她就立刻被惊醒了,慌忙起身到宋姣身边。

听着Omega充满恐慌的喃念,许今朝心里很不好受,但仍柔声安慰,耳语低哄,让病糊涂的小猫安心去睡。

等宋姣再次安眠下,许今朝在床头边坐了好久。

这会儿是凌晨两点多钟,身处城市之中,说不上万籁俱寂,却也比白昼里静谧许多。

宋姣的睡颜看上去恹恹的,乌黑长发散在枕中,一张小脸上不止有病容,还氤氲着忧愁。

许今朝藉着灯光凝望,视线盘旋在她微蹙的眉心、睡眠中沉郁垂下的唇角。

Alpha最终轻叹一口,缓慢起身,熄灭室内的照明灯,重新躺回到自己那张床上。

宋姣第二天醒来,侧头看到身边陪着许今朝和李阿姨,两个人正小声交谈什么。

她没有出声,打量完周围的布置,就静静看着许今朝,直到被她察觉。

Alpha惊喜靠过来,她神情有点疲倦,眼底也带着休息不足的红,张口低问。

“姣姣,好点没,要不要喝水?”

宋姣摇头,她问:“现在几点了?”

她的声音又小又哑,许今朝回答:“上午八点。”

宋姣向她伸手,许今朝立刻握住,就听宋姣道:“你代我找个人,接我爸去做体检。”

她还惦记着之前承诺过的事情,现在自己这么糟糕,肯定不能亲自去了。

许今朝对她露出安抚笑容。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昨晚见了宋叔叔,他不反对我们啦,还守了你好久,我把他劝回去休息,他也说了体检的事情,我全安排好了。”

这让宋姣相当吃惊,她一时不敢相信,搭在许今朝掌心的手指也使不上力气,又过了好几秒,才小声问:

“……真的?”

宋姣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她连开心都不敢太过分,直直盯向许今朝。

她面容憔悴,神情怔怔的,看上去茫然竟比喜悦还多。

许今朝道:“阿姨带了早餐,你吃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讲。”

听她提到早餐,宋姣想起自己昨天晚饭也没吃,现在腹内空空,立刻冲许今朝点头。

一旁李阿姨连忙升起床板,搭好小桌,保温盒中的餐点还温热,被她取出来摆开。

宋姣饿极了,许今朝因为挂心她,早上没能吃进多少东西,这会儿一起用餐。

有阿姨在旁边,一些细节许今朝不好直说,含糊讲给宋姣听。

Omega一边吃饭,一边听她讲述和宋以康的交谈,脸上逐渐有了光彩。

中午时分,做完体检的宋以康来到病房里,他看上去有些局促,手中拎着一个小纸袋。

负责接送的是昨天帮许今朝把车开回家的那个马仔小赵,从前鞍前马后跟着蒋超,这会儿染了头很惹眼的蓝毛。

许今朝对宋以康打了招呼,借口跟蓝毛小赵讲话,从病房里出来。

她带上房门,问小赵:“宋叔叔体检还顺利吗?”

小赵笑出一口牙,很有点蒋超的意思:“顺利,宋姐都安排好了,报上叔叔名字之后,一路绿灯。”

他道:“其实不到十一点就全做完了,我带叔叔去吃饭,他又去给宋姐买了点东西。”

许今朝想到宋以康手中纸袋,下意识问:“买东西?”

小赵道:“是啊,地方还挺难找,一家老点心店,在巷子里藏特别深。”

许今朝若有所思,她对小赵说:“谢了,你先走吧,有需要我再叫你。”

小赵忙不迭答应,还冲许今朝敬礼,这才颠颠儿走人。

许今朝也没回病房,走到窗边,给李阿姨打电话。

病房里配备小厨房,但阿姨总觉得别扭,许今朝直接在附近订了间有厨房的酒店套房,让阿姨在那边烹饪,两人也可以接替去休息。

许今朝告诉阿姨可以晚一点过来。

她挂掉电话,心想,宋姣肯定和她爸有很多话要说。

病房中的宋以康把纸袋放在小桌上,他坐到宋姣床边,问女儿:“还发烧吗?”

宋姣冲他摇头,她这场病外因心因都有,早上醒时还低烧着,饭后体温就褪了下来,人也变精神。

宋以康轻声开口:“对不起,姣姣,我昨天不该那样跟你讲话。”

宋姣没想到父亲会一上来就道歉。

她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周深刻着皱纹,诚恳又歉疚看向自己,他说:

“我其实……根本没资格说那种话,我并没给过你多少关心,我太自私,也很傲慢,才自以为是的指责你。”

宋姣的眼眶有些发热,她说不清自己究竟什么感受,是委屈,是伤感,是喜悦,又或者其他更多更复杂的情绪杂糅。

她后来想过,自己从前其实是怨父亲,怨母亲的,埋怨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多分一些注意给自己,埋怨他们为何先后离开身边。

自己浑浑噩噩的这许多年里,即使并不能真切体悟这些负面情感,它们却的确在她心底深埋下种子,等待春天来临,与象征爱与幸福的花草一并发芽,向下扎根。

宋姣在接父亲回家后想,他为什么不问问她过得怎么样呢?

为什么要先紧密关注家里的仇人,又在已经成为泡影的过往中迷茫畅游一遭,最后才想到自己,询问少许,甚至还只关心她的女友为人是否正派,把她的婚姻当成‘唯一放不下的事’。

自己分明还活在父亲眼前,他为什么就摆出生活没有意义的样子,要放任自己沉沦了啊?

宋姣忍住了眼泪,她说:“我昨天都开始讨厌你了,爸爸。”

宋以康神情苦涩,他已经遍布纹路的脸上写满愧疚与难过:“是我错了,姣姣,我做错了……从很久之前就在错,你早就该恨我。”

宋姣告诉他:“你以后不许再说自暴自弃的话,也别再对我发火。”

她没有说原谅的话,这些要求本身却已经是对宋以康最大的宽恕。

他终于获得了自由呼吸的权利,看着女儿隐约含泪的眼眶,想到许今朝的话。

“宋姣从前并不有过大的情感波动,她不难过,不哭泣。直到现在,她也只在很伤心的时候才哭,最近她并不开心,心里始终压抑着。”

宋以康说:“不会了,我听你的,爸爸跟你保证。”

宋姣露出了他进门后的第一个笑容。

宋以康心里又暖又酸,他起身去洗手,才打开带来的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