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4号,雎洲万里晴空。
前几天连绵有雨,预报显示会持续到24号,宋姣已经做好准备踩着最后一天阴雨的尾巴去接人。
没想到,头天下午雨就渐渐停了,被乌云笼罩大半周的雎洲终于得见阳光。
太阳拨开云层,从缝隙中投出大片金线似的光芒。
许今朝对宋姣说:“是好兆头啊。”
宋姣也觉得很好,与迷信无关,只是阴雨天总带给人压抑之感,见不到阳光对情绪的确有影响。
如果出狱第一天就有阴沉沉的乌云罩顶,四周飘着让人骨冷的冬雨,踩过积水沉闷走出来,肯定会给出不良的心理暗示。
24号早上起床看到依然是大晴天时,宋姣高兴极了。
这样好的天气,想来父亲看了心里也能舒畅些,稍微洗刷掉一点常年困于囚牢中的阴霾。
监狱没有通知家属接人的义务,但宋姣将日子牢牢记在心里,早两天送去崭新的衣帽鞋袜,让父亲能在出来前换上。
上午八点钟,宋姣就来到东城监狱,做好登记后等在接待室。
后来又忍不住站到外头,凝望着高大封闭的铁门,翘首以盼,也希望父亲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这应当会让他开心。
水泥地面还有些潮润,未被阳光完全烘干,宋姣独自在这里站立。
临近八点半,那两道紧闭的厚铁门终于隆隆开启,走出来两个身影,宋姣一眼认出了其中的父亲,却也在这一瞬感受到难言的心酸胀痛。
每月都会隔着玻璃见一面,这还是五年多来宋以康真正遥遥站到面前。
曾经高大健壮,能把幼小的她举起来笑闹,哪怕消沉时也顶住天空、支撑家庭,无所不能的父亲老了。
她想起回家整理时看到爬在小楼外墙的藤蔓,这些植物在秋天落光了叶子,变得枯槁难看,干黄立在那里。
宋以康穿着她亲手购买的常服,崭新夹克外套空荡挂在肩膀上,罩住枯槁身躯。
裤管也一样发空,里头好似支着没有生命的僵硬竹棍,而非血肉与骨的双腿。
宋姣强忍住心头的难受,露出笑容,迎上前去。
见到高墙外阳光那一刻,宋以康整个人是茫然的,太阳很暖,自由很美,但他心里更多萦绕着不安与恐慌。
宋以康不知道身边狱友的想法,他自己忽然觉得胆怯了,被不算耀眼的阳光晃得头晕。
他听到一声清亮呼喊:“爸!”
宋以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对上女儿欢喜的笑脸,他下意识冲宋姣伸出手,又迟疑停在半空,竟不敢去拥抱女儿。
反倒是宋姣,雏鸟一般毫不犹豫投入了宋以康怀抱,拥住他骨骼嶙峋、硌得人发疼的胸腔。
狱友不由露出艳羡目光,同样是今天出狱,宋以康有女儿送来新衣新鞋,亲自迎接,他却什么都没有。
老狱友冲宋以康点点头,算是告别,一人低头往外走去了。
成为被羡慕对象的宋以康心中五味杂陈。
欣喜当然有,他无数次做梦梦见自由,可当真的迎来它,又没有想像中那么欣喜若狂。
他想,或许是因为知道头顶还有另一座大山正投下阴影。
尽管心里压得发沉,宋以康也不愿见面就跟女儿提许家,结束时隔五年半的再次拥抱,他迫切低头端详起宋姣的脸。
她还是分别时个子小小的样子,脸蛋明显变得漂亮成熟了,神情中没有设想中有可能的压抑,反倒非常健康快活。
宋以康望着女儿含笑的脸,半晌才说:“姣姣长大了。”
他的声音沙哑且苍老,宋姣仰着头,近距离将父亲脸孔揽入眼底。
她能清楚看到深刻在他干瘦皮肤上沟壑似的纹路,眼角唇边的皮肉颓然下垂,看上去不像五十岁出头的人,竟像奔着六十往后走。
宋姣努力维持着自己神情,不肯露出一点伤感来,哪怕夹在在发丝间的大片灰白刺痛了眼睛,也依然笑得开心。
“当然,我都23岁啦。”
她提前送来的除衣物外还有一个包,可以装带出来的随身物品,正被宋以康拎在手中。
宋姣问他:“这些东西还要吗?”
宋以康低头看手中提包,陷入短暂恍惚之中,这种状态在他入狱前就偶有发生,宋姣也没打断,任由他思考。
他说:“丢掉吧。”
两人拐出东城监狱,宋姣带着他到停车场,宋以康的行动反应还有些迟钝,她为父亲打开车门。
这辆车是再度回雎洲后才购置的,宋姣不喜奢华,算不得太高调的豪车,但也挺惹眼。
她注意到宋以康在打量它,宋姣暂时不能从他神情中看出什么。
漫长的时光让父女间彼此都变得陌生,不止在外貌,神态言行也有了无法用老习惯去应对的变化。
宋姣不禁想到,宋以康曾经也是开朗自信的人,虽然性情偏向温和,却也有着无畏扛起责任的担当,是她眼中无所不能的父亲。
改变从母亲去世那一天开始。
他变得消沉阴郁起来,几乎很少自然微笑,脸孔蒙上灰沉雾霭,眼神或含着悲伤,或含着仇恨,后来越发带上偏执与狠厉。
即使是这样的宋以康,形象也是高大的,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弓起肩与脊梁,眼睛偶尔下意识躲闪。
宋姣甚至觉得,他比在监狱里还没有精气神,眼中的光奇异般隐去了。
她浮起隐隐的担忧,却未表露分毫,等宋以康坐进车内,才转到另一边坐上驾驶座。
宋姣没雇司机,她更习惯自己驾驶,这样许今朝就可以坐在旁边。
现在也是,她不觉得宋以康会高兴有外人在旁边,他肯定更希望能跟自己聊一聊。
宋以康的视线落在后视镜下悬挂的小玩偶上。
那是一只毛绒小猫,小半个巴掌大,由于过分可爱,跟这辆车从内到外的冷硬风格不太搭。
他问:“姣姣,你喜欢这种小玩具?”
这其实是许今朝喜欢的东西,Alpha把小猫挂再后视镜上,用指尖拨来拨去,笑着对宋姣说:“它好像你啊。”
宋姣并不觉得自己跟它哪里像,但也默许许今朝悬挂这个在车里。
看了几天,她倒觉得也还挺顺眼,有那么点意思。
宋姣伸手拨弄毛绒小猫,捏捏它的小爪子:“还好,挺有趣儿。”
她没发觉自己说话时嘴角带的笑意。
宋姣将车发动,问父亲:“我开车载你在雎洲逛一逛?”
听到宋以康应声,她便开车绕雎洲市转,这线路是提前设计过的,让他能看一看雎洲的变化,新增添的建筑和道路。
她敏感察觉到,走出高墙的宋以康话明显变少,没有了每次探视时的叨念和神经质叮嘱,显得寡言局促许多。
宋姣也不刻意拉他过多说话,让父亲自己去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