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不知是否因为情绪起伏、过分激动,消耗了大量精力,许今朝很快就又开始感到疲倦。

她原本还强撑精神,试图继续跟宋姣说话,被Omega敏锐察觉到不对。

宋姣看出许今朝眉眼间的倦意,对方脊背都挺不直了,便说:“你躺下休息一会儿。”

她的语气很坚决,带着种命令似的口吻,站起身调整枕头位置,让许今朝躺好休息。

Alpha躺下后,起初还努力睁着眼睛,执着地看过来,生来容颜凌厉、却被温柔神情中和掉攻击性的漂亮脸孔带着病态的白。

她分明已经疲惫到不行,先前因为两次流泪而微红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像是不能安心入梦,非要再看一看宋姣,确认自己仍有能力睁眼与她对视。

宋姣从这些微小动作中感受到对方传递而来的复杂情绪。

不舍,眷恋,伤感……这些也同时流淌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让她难过到指尖发麻。

许今朝最终还是无法抵抗生理上的困倦,慢慢敛下眼睫,再度陷入黑沉里。

听到她呼吸逐渐匀长后,宋姣的肩膀逐渐垮下来。

Omega无声把脸埋进掌心,颓然弓起脊背。

宋姣向来觉得自己强大有力,罕有缺乏信心的时刻,总能仰仗头脑达成目标,将想要的东西摘到手。

可现在她却感到深刻的无助与茫然,方才的情绪爆发暂时燃尽了她对世界的仇恨,现在萦绕在心头的只剩恐惧与无力感。

她要对抗一个无形无体、强大到能左右许今朝去留的可怕敌人。

宋姣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的精神停止下滑,拚命思索起来,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把视线重新投注到许今朝身上,看向Alpha苍白安静的睡脸。

万一,万一这只是许今朝的妄想呢?

毕竟对方近来的状态很糟糕,每天都无精打采,扬不起精神。

然而宋姣又说服不了自己。

许今朝昏迷时她自己就隐约有所感,看着Alpha躺在病床中,医生分明说了不会有大碍,可她偏偏难以安定。

她回忆着那会儿疯狂跳动的第六感,那种说不出来由的诡异直觉。

当时竟觉得病床上的许今朝离自己很远,隔着不能缩近半步的万水千山,任凭自己紧握对方手掌,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这或许就是许今朝告诉她自己将要离开时,宋姣瞬时相信、并情绪崩溃的原因。

——因为Omega自己也察觉,有什么不可对抗的力量在将许今朝从她身边拉离。

如若仅有许今朝一人的叙述,宋姣会半信半疑,口头敷衍,思考对方精神出现障碍的可能性,想办法哄她去治疗。

可宋姣自己分明也感受到了那个超现实的祂,以及施加而来的可怕影响。

窗外阳光很暖,宋姣身体却冰凉。

她不清楚祂究竟是真的无法对抗,还是自己被祂的意志干扰、不敢往反抗的思路想,这两种可能都非常可怕。

许今朝正在梦海中沉浮。

她隐约听见了许多杂音,有谁在失声哭泣,还有谁哽咽叹息,伴随着旋律不详的凄婉乐声,许多人低低谈话、小步走动。

这些声音像被隔在玻璃罩外,怎么都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个大概。

许今朝莫名觉得声音们很熟悉,却想不起都是谁,只能被动接收它们,并为此感到心焦似火,拚命想要睁眼看一看。

可她根本动弹不得,陷在某种凝固住的胶体中,连挪一挪指尖都做不到,更别说睁开眼睛。

许今朝焦躁起来,这状态糟糕极了,让她难以忍受,意识在胶稠黑暗里拚命挣扎。

她忽地睁开眼,面前朦胧一片。

随着可以模糊视物,听觉就又被剥夺,进入到有光无声的世界里。

许今朝无法细想现在的异常,她的思维被某种东西阻隔,视角也被固定住,只做得到眨动‘眼睛’,刷新视域,让它变得稍微清晰些。

努力有了成效,在一片被雾霾沙尘遮蔽般的寂静昏黄中,许今朝发觉自己好像站在某个礼堂的大门外。

她并不能看得太清楚,眼前景象的时间流速在放缓,让许今朝能尽量端详辨认,获取信息。

她认出穿黑西装的蒋超,高壮的Alpha似乎正下车,看起来丧气极了。

许今朝的视力并没能完全恢复,但她可以挪动拉近想看的东西,她努力聚焦蒋超的脸,发觉这小子看上去一脸木然,眼眶红肿。

她似乎瞧见了对方胸前的一朵白花,没等许今朝细想,放慢的时间流速又被加快,蒋超身影闪进门内。

许今朝茫然看向起码几十倍速飞快走进、以至于看不清是谁的人们,直到一切忽然又停顿。

这次缓慢定格的是两个女人,视野比先前更清晰不少,许今朝一眼认出是郁兰与秦令月。

两人同样一身黑。

秦令月这样穿不稀罕,她本来就喜爱黑色,郁兰惯常偏向暖色调的穿搭,现在却裹着黑风衣,颈间挂一条白围巾。

女Alpha也是无比颓唐木然的一张脸,悲伤又茫然,挽着身边年长女友的手臂,看起来精神恍惚。

许今朝被胶水黏住的脑子缓慢开动,她终于意识到,这群人是可能在参加葬礼。

反应过来后,她眼前的画面立刻被切走。

再看清时,许今朝发现自己的视线骤然低矮了一大截,耳畔仍旧开着静音。

她只能看到从地面到人腿弯再上那么高,还被锁死视野最高点,怎么都无法抬头,这状态让她难受得要命。

刚清晰起来的画面更是直接糊成240P,好在总算可以自由移动了。

许今朝忍着不适,四下张望。

她很快认出郁兰刚才风衣的下摆和高跟鞋,旁边则明显站着秦令月,这大概是进入了礼堂内部。

许今朝心里抱怨着要命的不能抬头金毛狗视角,继续向前推,停在大片堆起的鲜花花圈前。

她想要看看挽联,确认究竟是谁的葬礼,怎么这么大排场。

这些花圈的体积都不小,挽联也就挂得高,最后的字基本是‘敬挽’‘泣挽’等字样。

以许今朝目前被强制放低的视域,只能模糊看到挽联最下方的一两个字。

许今朝不死心继续挨个看,终于在一只花圈上看到了不同格式的挽联,精神一震,努力去辨认。

她看到白绢最下写着——

今朝。

许今朝睁开了眼睛,倒不是惊吓,而是被从梦中强制驱赶了出来。

她心脏还算平稳,只稍微加快了点跳动,四周相当安静,头顶是素白一片的天花吊顶。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许今朝并不做梦,直到最近才忽然频繁长梦,但完全记不住内容。

她急促呼吸两口,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来自世界意志的提醒:

[许今朝]不会回来,你会直接死去。

许今朝都不知自己该哭抑或该笑,为这傻逼一样的提示方式。

冷静之后,她发现自己额头似乎出汗了,下意识想抬手,手臂却被困在薄被中。

等略坐起身,许今朝才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Omega。

对方也被她的动作惊醒,浑身打了个激灵,仓皇抬头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