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帝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他祈求的是大晟王朝千秋万代,屹立不倒,这愿望的确宏大光明,而且也不是短期内能实现的,梵音大师所说,正切中他心中所想。
“只是……”梵音大师忽然又道,还欲言又止地顿了顿。
开平帝心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只是什么?还请大师明示?”
梵音大师叫小沙弥将琉璃盏捧来,指着其中的香灰说道:“这香灰虽然圆满,却过于单薄,想来皇上心中所愿,虽然宏大,眼下却如水上浮萍,聚散无根,众木成林,独木难支啊。”
“聚散无根……独木难支?”开平帝咂摸着梵音大师这八个字,好像有所领悟,又好像隔着一层,“这是什么意思?”
“此乃香灰所示,梵音也不敢贸然揣测。”梵音大师道,“只是这浮萍之相,缘浅福薄,若是遇到风行水上,便会溃散无形,这独木难支,也是近似的意思,皇上若是能领悟到这一层,防患于未然,想必那个宏大光明的心愿,还是能够实现的。”
上香会之后,开平帝返回皇宫途中,一直闷闷不乐,大皇子在旁察言观色,知道开平帝是因为梵音大师那番话才如此心情不佳,便想试着开解一番:
“父皇,儿臣近日读佛经,有些地方看不懂。”
“哦?什么地方看不懂?”开平帝随口问道。
“佛经中满篇皆是说,人生如朝露,如浮云,如梦幻泡影,那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说人生不好么?”大皇子问道。
“浮云……梦幻……”开平帝摇头笑了笑,“玄通,你这是在开导父皇呢?”
“世事无常,本无定准,薄薄一层香灰又能说明什么,按照佛经所说,人人皆是无根浮萍。父皇本是福缘深厚之人,如今儿臣又为父皇主持这等有利国计民生的大工程,造福一方百姓,定会累积下更加深厚的福报,”大皇子一向擅长引经据典,玩弄文字,让他的每个观点都听起来十分有根据,“所以,儿臣以为,父皇无需为梵音大师的话烦心。”
开平帝却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直到龙辇停在含澜殿前的小广场,开平帝和大皇子下了车,走在台阶上,开平帝向西边望去,目光停留在冷宫露出的一角灰色的屋檐上。
他如今年事已高,膝下却只有四个孩子,大皇子虽然娶了妃子,至今无所出,三皇子、四皇子年纪尚小,还不能担事,偏偏在这个时候,二皇子折戟在北狄战事中。
这样想来,他还是真是福缘浅薄。
想要江山永固,千秋万载地传下去,子孙后代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看看大绍失败的先例,就是皇室正统的子孙,一个个都上不了台面,以至于后继无人,才会被他逼着退了位。
如今上天赐给他一文一武两个好儿子,他却偏偏看中一个,疏忽另一个,现在上天收回了二皇子,只剩下一个大皇子,若是以后再遇到地方动乱、异族侵袭怎么办?二皇子再怎么说,也是他魏家的血脉,即便和他关系疏离,也不会为了外姓人坑自己人,他为什么就想不通,非要把自己亲生儿子往外推呢?
两个皇子只剩下一个,那可不就是独木难支么。
梵音大师这番话,正如同一根刺,扎在了开平帝心中,让他怎么想都不得劲。
“朕思量着,还是给云麾将军发一封急信,让他派一支部队,再去搜寻搜寻玄极的下落。”开平帝喃喃道。
大皇子听到这话,眼睛旁边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两下,好不容易在父皇耳边吹风,让他厌恶了魏玄极,这回可好,梵音大师只说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父皇又倒回去了。
“父皇,先前不是商量过了么,要留一支部队在那边,需要持续的粮草供应,而且找人如同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大皇子劝到一半,开平帝忽然不快地看着他:“魏玄通,再怎么说,玄极也是你二弟,他失踪在外面,还是为了保护大晟的子民,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担心他呢?”
大皇子哽住。
“哼,说起来,你还没有出去带过兵打过仗吧?在北方边境打仗,那是极端恶劣的情况,玄极还能力挫北狄狼王,实在是有万夫莫当之勇,可惜,真是可惜了,若是你有容人之量,与你弟弟相处融洽,把江山交给你们,父皇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开平帝一边摇头,一边叹息,俨然是觉得,眼前这个大儿子,在打仗方面,远远不如二皇子。
大皇子心下一沉,他一直斟酌着话术,不让自己显得特别无情,却在今天疏忽了,还是让开平帝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父皇,这……二弟贪功冒进,陷于风沙,还耽误那么多人力物力去找他,这也不是儿臣能控制的啊,”大皇子甩完锅,缓了语气道,“若是父皇放心不下,儿臣这就传信给云麾将军账下的裘光将军,叫他留下寻人,找不到人,就不许回来,父皇以为如何?”
开平帝这时方才露出了些好脸色,瞅着大皇子:“这还差不多,有点做兄长的样子了,就以你的名义去传信,让裘光留在北狄,什么时候找到了二皇子,什么时候再回来。”
大皇子勉强撑住脸上恭敬的模样,眼底却有戾色闪过,他向开平帝躬身拜道:“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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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端阳宫,大皇子怒气冲冲地抓起一旁架子上的文竹花瓶,“嘭”地砸在地上,连土带文竹带瓷片散了一地,宫女们急忙上来收拾。
杜人五狗腿地凑上前:“大殿下,您这是怎么了?今天上香出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