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给苏秋月送进教室以后, 苏有粮也回到了门卫室,开始了今天的摸鱼……不是,上班。

而门卫室里, 和苏有粮一样都是门卫,但却是正式工的老孙头, 今天却不像昨天那样, 对苏有粮爱答不理的, 而是已经烧开了一壶热水,捧着茶杯对推门进来的他主动喊道:“小苏你这是又去送闺女了?要我说啊, 这小姑娘家家的就是得精细着养, 虽说你们两口子也都在学校里头上班,但也还是不能放松对孩子的关心!”

老孙头这边话刚说完,苏有粮就有些发愣。

他心想, 这老头昨儿还跟我这拿腔拿调,各种规矩、要求地公事公办, 还一副乡下人就是见过世面的样子,牛气得不得了,咋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全然两个面孔了?

苏有粮心里想着, 面上却不显, 仍维持着这些县城里的人对农村人惯有的老实憨厚模样,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孙叔您这话说得对, 这小姑娘啊就是得多费心思, 尤其是我们两口子就这一个闺女,自然更是得手把壶似的看顾好了,这要是个小子, 我和孩子她妈也就不用费老鼻子劲儿在县里头买房,就为了跟着孩子过来陪读了!”

“呦,小苏你这话说得……是已经在县里头买房置地,不打算再回你们大队生活了?”老孙头一听这个,说话时的态度就更热情了几分。

“是啊,这不就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我们两口子就在学校对面的胡同里买了个间房,也不算大,一间正房,一间厢房,外加个厨房、储存间还有一个不算大的院子。”苏有粮漫不经心地凡尔赛着。

“对面的胡同……”老孙头想了想,“是不是咱学校蔡老师……就蔡校长的儿子住的那个胡同啊?”

“对对对,就是那里!我们家和蔡老师家里的还挺近况的呢,走着就到了!”

这话一说出口,老孙头看苏有粮的眼神是彻底变了。

他心想,自己真是越老越糊涂,昨天咋就看走了眼,以为这就是个农村人,都没给人个好脸呢……

想到这,老孙头便从兜里掏了一盒烟出来,拿出来一根先朝苏有粮那边递了递:“小苏抽烟不?这是我儿子从他们烟厂给我……买回来的烟,味儿正还好抽,你抽抽看?”

见此,苏有粮连忙摆了摆手道:“这么好的烟就别给我这个不会抽烟的人了。不过我虽然不懂烟的好坏,但您这烟看着可真不错,这说明孙叔您是个会教育孩子的人,您看您这儿子多孝顺啊!”

谁都爱听好话,老孙头也不例外。

更别说苏有粮这好话还是在自己昨天那样态度以后还乐意跟自己这搭话说出来的,老孙头心里头舒服了不少不说,还越发觉得苏有粮这人是个好相处的,对他也多了几分高看。

于是,就将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道:“嗐,我家那个也就是这两年也结婚有了孩子,才理解了咱这当父母的辛苦,可要真说会教育孩子,还得说是小苏你啊!”

这话说得苏有粮又是一愣。

他心想从昨天到现在自己是都还没跟这几个人说过自己闺女的事儿啊,除了她是年前那回考试的全县第一的消息他们知道以外,这还有啥可拿我闺女当话题的啊……

苏有粮这边是一头雾水,按兵不动地没说话,老孙头那边则是全然没有察觉,继续吧嗒吧嗒抽着烟,跟苏有粮套着近乎。

老孙头感慨道:“说起来小苏你家闺女可真是挺厉害的,年前期末联考考了个全县第一,把咱县城的小孩给比下来了不说,这回入学考试又考了个第一!我今儿可是听昨天值夜班的老陈说了,这位苏秋月同学不光是考了年级第一,还直接考出了比满分还多的成绩,拿了整个五年级学习组老师的加分,连校长都对她赞赏不已,说要全力培养呢!要我说啊,你闺女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也一定是逃不开你们这做父母的培养,小苏你这有啥诀窍可得跟叔我说说,回头啊我也好去教教我那小孙子!”

苏有粮:“???”

年级第一?

满分加分?

校长赞赏不已?

还要全力培养?!

老孙头这话一说出来,是让原本还不知道这个事儿的苏有粮一听这话就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老孙头那话里的意思,也瞬间想明白了为啥今儿他对自己的这个态度会一下子转变得这么快,简直热情似火一般。

闹了半天,是因为他闺女又考了一个年级第一,不光是跟校长和老师们的面前露脸了,得到了他们的高度赞扬,还再一次让他这个当爹又沾了闺女的光,跟着一起感受到了啥叫“香饽饽”的待遇啊!

对此,苏有粮心里头如何乐翻了不说,面上却是半点不露风声地摆出了一副谦虚的样子,对老孙头说道:“嗐,其实不满孙叔您讲,我们两口子的文化程度就是从前队里头组织扫盲的时候才认识了几个字,跟睁眼瞎啊是也没啥区别,我们家秋月能有现在这个成绩,除了她天生脑瓜儿聪明以外,也是逃不开学校里老师的培养。”

到这,苏有粮眼珠一转,故意说道:“其实孙叔您不知道,我家闺女以前在大队小学的时候,成绩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啊!”

成功被勾起兴趣的老孙头:“哦?不至于吧。就算是大队小学里的老师不如咱县里头的水平高,按你家闺女这能考出全县第一的能力,也不至于那么糟糕啊……”

对此,作为老凡尔赛的苏有粮是一拍大腿,很是惋惜道:“嗐,主要是我家这闺女吧,也让我和孩子她妈给惯坏了!以前那在大队小学里考试的时候,她竟然因为试卷太简单而懒得答卷!要不是年前那回的全县联考试卷是蔡校长出的题,让她看了还觉得有点意思,我们两口子都还发现不了这孩子其实是个天才的事实呢!”

老孙头:“……”

现在的年轻人简直不讲武德!咋一言不合就开始凡尔赛了呢?!

苏有粮这边是靠着苏秋月又考了年级第一的消息,成功利用一上午的时间打开了自己在县小学的关系网,一举从被大家不忒待见的农村人变成了天才的父亲,教育能中手,成为了学校里知道这事儿的校职工眼中的“红人”。

与此同时,在食堂后厨的田凤娟也随苏有粮其后,体会到了一把啥叫“万人瞩目”的感觉。

但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

在食堂后厨只有大师傅一位男同志,剩下几个帮厨都是女同志的情况下,田凤娟面临的情况也是稍稍有些不同的。

“小田啊,真没想到你闺女这么争气,这一次入学考试也考了年级第一,我还以为你闺女之前考来的那个全县第一是运气呢。”说这话的老阴阳人叫张兰,是在食堂工作有好几年的老工人。之所以与田凤娟这样个态度,主要是因为她原本是想给自己侄女安排过来当个临时工,再慢慢想办法给她转正的,可田凤娟的出现,一下子就让食堂的人手陷入到了饱和状态,也叫她本来的打算落空了。

这时候,向来跟张兰不对付,资历也更老的王大姐开口了:“张兰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咱小学的考试还能有全县联考厉害吗?人小田的闺女都能考上全县第一了,那考个年级第一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咋挺好的事儿让你一说就变了一个味儿呢!”

这一说,张兰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脸了,小声嚷嚷道:“王姐你倒是比人家小田这个当妈的还积极,没见人家都还没说话呢嘛,你倒是先开口溜须捧胜了,也不问问人家领不领情!”

听出这话里挑拨意味的王大姐自然不会中招儿,反而大着嗓门一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样子,说道:“我说啥了,我说的是你张兰你不会说话,跟人小田有啥关系!人闺女现在是校长眼里的尖子生,我听我家男人说了,他们五年级教学组的老师都争着抢着要给人孩子补习呢,我当然得跟小田说和说和,让她闺女先跟我男人那学了,到时候真要是教出来一个地区第一,我男人这当老师的也能跟着露脸!”

这事,旁听了半天的田凤娟轻轻柔柔地开口了:“王姐您是说现在学校里的老师们都想给我闺女补习?那回头我可得跟我闺女说一声,到时候甭管是有多少老师,头一个也得先去王姐您家,跟您对象那听课去。昨天我可就听李姐说了,您家那位可是当了十多年的老师了,是多少人求着想让给补习都求不来的呢!”

向来以自己嫁了个文化人为骄傲的王大姐一听这话,可谓是笑逐颜开,拉着田凤娟的手就不撒开了:“妹子我跟你说,我家男人说了,你家秋月是个聪明娃,也是校长当着他们所有老师面前说的要全力培养的天才,你的福气啊可全在后头呢!你说咱女人这一辈子图的是啥,除了想要嫁个好男人以外,剩下的不就都是为了孩子嘛!孩子争气了,咱这日子还能有差吗!”

对于这话,不由得想起了昨天苏秋月说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上”话的田凤娟只抿着嘴笑了笑,低头继续去忙活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了。

事实上,在昨天,也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头一天进入到县小学工作、学习的第一天时,苏有粮和田凤娟这两口子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可以说是都不咋受待见,甚至还有极个别人对他们特别不待见。

毕竟在教职工眼里,他们俩这工作完全是靠着蔡校长的关系空降下来,而不管在哪个年代,“空降兵”都向来是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更别说这俩人还是跟着他们闺女苏秋月吃挂落,不过是农村人养出来的农村娃侥幸得了一次全县第一罢了,同时,他们的入职,也对于实际情况是根本不缺工人的食堂后厨与门卫值班室里的这几个正式工而言,很是多余。

不光如此,两个人还是农村户口的身份也让这些正式工人对于苏有粮和田凤娟这俩都是从下面大队来的新同事心里头多少有些排斥。当然了,在言行举止他们的表现也说不上排挤,但有的时候冷漠也是一种暴力。

只是作为成年人,苏有粮和田凤娟都能够接受,并忍受这样在工作岗位被漠视的遭遇,所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向苏秋月隐瞒各自的处境,好能叫本就爱操心的闺女能专心学习。

但这不代表他们

傻。

苏有粮和田凤娟对于今天与昨天所遭遇的完全不同的待遇,心里头是都跟明镜似的清楚,他们也知道趋利避害、捧高踩低、以貌取人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反应,这些人对他们表现出来的,不同于昨天的态度既不会叫他们觉得受宠若惊,也不会叫他们觉得人情冷暖太过现实。

因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虽然他们不会这样,但大多数人却总是这样,所以面对这样的反差,苏有粮和田凤娟在保持了平常心之余,自然也不会抗拒这送上门的关系网,全都开始了各自打入学校教职工内部的路线发展。

可在离开靠山屯大队,经历了如此现实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内幕后,苏有粮和田凤娟两口子心里头多少也还是都在各自心里产生了一些还模糊不清的念头。

而这样的领悟,或许会成为一颗种子。

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而同一时间,终于在一片嘈杂,以及旁边程林故意扯着嗓子喊的煎熬中,结束了早读时间的苏秋月根本不知道她爸妈还遭遇过“职场危机”这事儿,更不知道自己考了年级第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除学生外的所有人耳朵里,并以此帮助她爸妈度过了危机,开拓了人脉关系。

实际上,在早读铃响以后到早读结束,苏秋月全程都在光明正大地走神儿,毕竟早读要求朗诵的内容,她早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根本不需要再浪费口舌去看了。尤其是在旁边还有程林这个故意腻歪人,朗读的声音都快要盖过全班,震得苏秋月耳朵有点疼,也叫他自己青筋暴露的存在,更是叫她只听程同学一个人念,就能够借此加深记忆了。

但全程走神,偷偷摸摸在系统空间里学习的苏秋月并不知道,她在早读包括早读课间时表现出来的一举一动,全都被抱着卷子不嫌累,一直趴在教室后门的刘老师给看了个满眼儿。

伴随着一声上课铃响,站得腿都有些发麻,胳膊也因为抱着卷子而略微发酸的“刘一撇”在全班除苏秋月以外的同学炙热的目光中,走进了教室。

当然了,大家主要看的是他手里的试卷。

毕竟在昨天上午的时候,全班同学可都是听见了程林对苏秋月下的挑战书,和想要同她一比高低的话。

尽管当时苏秋月给拒绝了,但这也阻止不了这十一二岁孩子对于这种难得一见的“全县第一vs全县第一到底谁更厉害”的最终成绩,所产生的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然而,并不知道那个所谓“赌约”的刘老师还以为同学们的关注是在自己身上,非常骄傲地挺了挺自己的……大肚腩。

而在这个时候,苏秋月宛如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咸鱼。

因为太过专注而错过了上课铃响的她,此时还不知道老师的到来,仍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