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锦文早起开了药铺,不期然门外石凳上坐着一人,天色刚有些蒙蒙亮,昏暗中看不清楚,许锦文笑道,“是哪位?可是身子不适?该叫醒我才是,不用等着。”那人嗯了一声,揉着眼睛站起,看到他瞬时清醒,几步跑了过来,闪身进了药铺。
许锦文这才看清是苏雅萍,笑道,“原来是苏姨娘……”苏雅萍点点头,“是,我夜半就来此处候着二姑爷。”说着话倒一盏凉茶喝下,润了润嗓子道,“就是想问问,若是天生兔缺的孩子,可有法医治?”许锦文点头,“我朝早在东晋时就可修补兔缺,京城有一位名医,人称补唇先生,只是修补之后百日内不可大哭大笑,且只能喝些稀粥,十分辛苦。”
苏雅萍双眸亮起,笑道,“那,二姑爷和许老爷可能补唇?”许锦文摇头,“不行,所见也少。”苏雅萍若有所思,坐了一会儿,许锦文自去察看百子柜,由着她坐着,苏雅萍看看外面天色,起身站起说声告辞,人到了门外又折了回来,看着许锦文咬了唇,许锦文笑道,“苏姨娘如何去而复返?”
苏雅萍豁出去了,两手握成拳说得急而快,“有些话,想要问问你,今日不问,只怕日后再没机会了。”许锦文点头,让她坐下斟了茶笑道,“苏姨娘有话,且慢慢说。”
苏雅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我今年二十有八,来昌都之前,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我辗转数家大宅,专为老头子做妾。”说着话自嘲一笑,“做过不少违心的事,每日装模作样哄别人开心,直到我,我遇见了你,你把我当个人看,笑着和我说话,我就,我对你,动心了。”
许锦文默然,苏雅萍头垂得更低,“你为我诊脉那些日子,那样端庄素净的模样,不过是我为了讨你欢心,装出来的。我知道,你该喜欢那样的女子。”苏雅萍绞着双手,“如今,我决意离开昌都,我的心思,一定要让你知道。”
她抬起头来,定定看着许锦文,他温文明净的脸庞,晕在晨光中,那样和气看着她,没有耻笑也没有惊讶,让她有勇气说下去,她急急说道,“我不缺银子,更不在意人言,我可以于偏僻之处置一所院子,每日等着你,你高兴了,就来坐坐,我不求别的,喝口茶说几句话……”
说着话又低下头去,他的目光依然温和,却让她明白就算这样,也不过是奢望,沉默中许锦文道,“苏姨娘觉得,湘银配不上我?”苏雅萍干脆说是,许锦文笑笑,“我生下来就没了娘,我爹脾气古怪,从小没人疼我,又是个瘸子,背地里都叫我小瘸子,长大了就是许瘸子,湘银跟我成亲的时候,我不举……”
就那样坦坦荡荡说出不举二字,仿佛是别人的事,苏雅萍瞧着他,许锦文笑道,“这于我,是难言之隐,我爹都不知道,湘银没有嘲笑也没有嫌弃,第二日就跟我爹实话实说,让我爹为我医治,我为此多日不跟她说一句话,她也不在意,只按时熬好药喂我喝,我拗不过她,渐渐的,病就好了,后来有了一双儿女,我是夫她是妻,何来配得上配不上之说。”
苏雅萍吸吸鼻子,“乔湘银好福气。”许锦文笑道,“该是我好福气才对。”苏雅萍站起来福下身去,“二姑爷保重。”许锦文点头,“苏姨娘也保重。”苏雅萍出了保和堂,赁一辆马车直奔城外一所尼寺,进了住持师太屋中,瞧见炕上睡着的婴儿,抚着他的小脸笑着落下泪来。
她因对许锦文一片痴心,近日来夜半即起,就为了看着他晨起开门,前日夜半时分,她路过育婴堂,看到石阶上有一个包袱,好奇过去打开来,里面躺着一个小婴儿,唇部虽有残缺,看在她眼里却是漂亮可爱,她抱起来哄劝着,在石阶上坐到天亮,待城门开启时抱着孩子去了城外山下的尼寺。
孩子是上天送到她身边来的,她想也没想,决定悄悄抚养这个孩子,回到乔府,看乔仁泽眼圈发青,想着他夜夜不离丹药,再三劝阻也听不进去,万一发病,都会认为是她使的手段,当即打定主意,离开乔府。
一日内将贵重之物悄悄转移到尼寺中,早起跟许锦文道过别了了心愿,谢过尼寺众位师太,带着孩子乘了马车赴京而去。
麦穗起来往上房请安,就听到上房中乱成一团,进去时乔太太正坐在地上哭,许家老爷和许锦文为乔仁泽把脉,赵郎中施针,小丫头们围在房门前议论,麦穗瞧一瞧情形,出来蹙眉道,“都各自干活去,此处只留肖妈妈伺候。”
小丫头们忙忙散了,麦穗蹙眉看向肖婆子,“老爷生病这样的大事,你不服侍太太,竟在此处跟着小丫头们看热闹?”肖婆子脖子一缩,“大奶奶,奴婢一进去,太太就骂人。”麦穗瞪她一眼,“夜里赌牌,白日里自然糊涂。”肖婆子心中一颤,这大奶奶如何知道?麦穗哼了一声,“太太身旁的人,可就剩了你一个,且小心当差。”
说着话也不理她,转身回了屋中,肖婆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外候着,麦穗进去就听许锦文道,“赵先生,爹,我看着,岳父这症状,象是服食了丹药。”乔太太哭声骤停,“一定是苏氏,那个狐狸精,是她哄骗这老爷吃下去的。”许锦文看
一眼咬牙切齿的岳母,不由叹口气,麦穗示意肖婆子扶了乔太太起来,劝说道,“眼下,还是先为父亲治病要紧。”
乔仁泽身子不能动,头脑却清醒,在床上呵呵连声,意思是麦穗说得对,乔太太嘶声道,“就是苏氏,这会儿就将她绑了,家法伺候。”乔仁泽抬起一边手臂朝她指了过来,乔太太身子往后一撤,“怎么?老匹夫舍不得?”
许锦文忍无可忍,“岳母,这会儿不是闹的时候,待岳父能说话了,就都清楚了。”乔太太心想,我能等他开口吗?等他开口,就处置不了那个小贱人,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带人直奔苏雅萍院中而来,但见庭院寂寂,想起去年淑娴之事,翻找了箱笼,竟是逃了。乔太太一声冷笑,“想跑?没那么容易,报官。”
肖婆子嘴里答应着,忙忙去禀报麦穗,麦穗一听苏雅萍逃了,松一口气,自浣花汤之事后,她拿出十二分精神打理乔府,几个领着重要差事的人,府内府外的动静她都知道,更别说家里这几个主人了,她知道乔太太病好后,乔仁泽泰半呆在上房,苏氏遭了些冷落,以为这位婆母大病一场明白了,对公爹服了软,毕竟老夫老妻一起打拼多少年,是以又好了。
如今一想,难道婆母竟豁了出去,给公爹服侍了丹药?今日看公爹病倒,要借机除去苏雅萍,听到肖婆子说苏雅萍逃了,心想也好,如此便省去鸡犬不宁。乔安得知消息,从风月楼赶了回来,听到自家爹爹服侍催情丹药以致中风,默然片刻唤来肖婆子仔细询问,心中大抵明白前因后果,对气咻咻的乔太太道,“苏氏走了,家里就太平了,也是好事。”乔太太还要纠缠,乔安就道,“我都能猜出来怎么回事,官府的人不是傻子。”乔太太方老实些。
乔仁泽这一病倒,乔太太神采奕奕将家中房契地契翻找出来,仔细清点一番,又到各家铺子各处田庄看过账目,乔仁泽从未跟她交过底,了解清楚了,心中也是惊讶,惊讶过后自嘲,自家这样大的产业,以前竟只顾着内宅那些鸡毛蒜皮,果真是没见识,只觉天大地大,威风赫赫打点起生意来,再一看麦穗掌管的那点内宅之事,就觉不值得耗费心力。
乔安与容十忙着恭王之事,麦穗力保家中安稳,乔安交待了各处的掌柜,叮嘱他们每旬悄悄将账本送于麦穗过目,其余的,就由着乔太太去。
三房自满月那日后,一直静悄悄的,院子里没人一般,偶尔才响起何翠仙的哭丧一般的哀嚎,这日一早,乔仁弘来探望自家二哥,进来看着乔仁泽的惨状连声叹息,乔仁泽经过许锦文悉心医治,已能坐起,也能简单说些话,唤着仁弘仁弘,落泪道,“乐极生悲,乐极生悲……”
乔仁弘道,“二哥想想,自从苏氏进门,家中就没安稳过,二哥年纪大了,再别纳妾了,安稳享清福才是正经。”乔仁泽叹口气,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呢?自从何翠仙进门,何曾安稳过?若是淑娴在……”乔仁弘也滴下泪来,“二哥,我舍不下孩子,日后就这样过了,只是在这昌都再没脸见人,我想搬到庆州府去,给淑娴扫墓时也近些,若想她了,就去坟头看看,跟她说说话。”
难兄难弟泪眼看着泪眼,相互唉声叹气一场,乔仁泽道,“孩子留下,何氏赶出去。”乔仁弘摇头,“她是孩子的亲娘,没了亲娘的孩子,岂不是象我一样?二哥,我有幸娶了淑娴,却不知珍惜,如今后悔已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