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难得见这坏人面上露出了几分脆弱感,如果他不是撬开了窗子,做贼般从那窗框里挤身进来的话,那分惹人爱怜的脆弱感兴许还会再逼真些。

方才做了那样的怪梦,此时再见着他,沈却总有些心烦意乱,因此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将就饮下了,随即便又回到了榻上去。

“怎么屋里也没留个婢使伺候着?”谢时观用手背触了触那茶盏,“起夜连口热的也没有。”

沈却懒得搭理他,背过身面朝里侧躺。

谢时观轻车熟路地把人往里一推,硬生生挤上了睡榻,紧接着也随他一道侧过身,指尖轻轻在他后颈上划着:“你可真狠心,好歹做过那么几个的‘夫妻’,只有属下在那牵肠挂肚地伤着心,殿下却穿上亵绊便不认人了。”

他的指尖冰凉凉的,蹭得这哑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却不答话,谢时观便低头用发顶抵弄着他后颈:“只知道冷待我,你这个薄情郎。”

沈却觉得痒了,一回身坐起来,手语道:“从来是你逼我辱我,你怎好意思总说这些话?”

“殿下很恨我么?”

他斩钉截铁地回道:“是!”

“可你若是恨我,缘何要许诺给我买宅院、娶贤妻?”谢时观看着他,“若从来是我逼你,情至深处时,殿下缘何又会扭着腰身迎合?”

“住嘴……”他颤抖着比划。

谢时观从不肯听命,依然自顾自地质问着他:“殿下分明尝到了快意,除了我,这世界再没旁人能给你这般快活,殿下缘何不肯认?”

沈却不愿听,顷刻便被他的话恼红了眼,下意识扬起手,想教训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奴。

然而谢时观却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手腕,抵近了,那双狭长又媚人的凤眼微弯,分明是笑着,可那笑眼中却总像是含着一簇利刃。

“殿下之所以这般气恼,”他定定地,“无非是叫属下戳中了心思。”

说着他便从袖中摸出了一只长钥匙,黄铜色、色泽新亮,不似中原风格——那正是沈却藏在书房木架后暗格中的解钥。

沈却本能地便想伸手去夺,可偏偏谢时观却几乎是立时将那钥匙用掌心压在了榻上,他笑得那样无赖:“我找到的,就该是我的了。”

这坏人自幼便在外府饲马,能轻易制住失控的马匹,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沈却在他身上吃过亏,因此很清楚自己若想要从他手里抢东西,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谢时观分明已经拿到了钥匙,却不似寻常那般扯开他寝衣,撕出一道明晃晃的欲念。

沈却知道他想,那双眼赤裸裸的,像是恨不得将他剥干净,可偏偏他又什么都没有做,反而将那把钥匙交到他手心里。

“倘或我不再逼你,”谢时观问,“你会肯爱我么?”

沈却怔住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摇头说不,应该决绝狠断,可他是如此孤独,没有友人,甚至连那明堂上骨肉至亲,也对他避之不及、满眼厌弃,视他为可怖妖邪。

这世间唯有母妃是真心待他的,可惜母妃早逝,只留下他伶仃一人。

见他发怔,谢时观便乘胜追击道:“倘或我对殿下坦诚,殿下还肯留我在身侧吗?”

他在沈却茫然的目光中继续道:“殿下还记不记得,属下曾言自身鄙贱,目不识丁,这其实并非虚话。”

“所以那封短笺……”谢时观盯着沈却微微睁大的双眼,“根本是子虚乌有啊。”

“属下不过一个低等驭者,也同您一样,前几岁才迁来颍川,又怎会熟识此地太守府上人?”

被他这一语点醒了,沈却才终于醒圜过来,是了,这人那日所言,分明就漏洞百出,可他太过笃定、太过无畏,那种天然的威压感,叫他忍不住就轻信了他。

但眼下他将这一切都和盘托出,无疑是将自己的命都交托到了沈却手上。

“奴一无所有,”谢时观忽然又改换回了原来的自称,“不如‘已故’的王妃,可以舍下富贵荣华,去追随那寒门书生。”

“唯有这一条贱命,可交付于你。”

自打他那有名无实的发妻辞去后,沈却便时常恍惚,他与王妃实在说不上熟稔,甚至还不如房中随便哪个大丫头来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