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宋景年步子未停, 宫人为他掀了帘子,他就看见皇上正侧身躺在床上, 双目发青,唇色泛白,王公公扶着他以便太医喂药。

但喂下去的都没用,地上搁着的盆子里, 满满都是他吐出来的药。

宫人朝他行了礼,他摆摆手,走到太医跟前, 本来想问几句,看到这境况倒也不必问了。

皇后也进了屋子, 想同他说点什么, 正要开口, 外头争执声顿起。

“母后!儿臣求见父皇!母后!”

“母后!母后!”

“……”

间或有宫人的阻拦声,是她叫人拦着的,不许任何人进来, 皇上正需静养, 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但这声音很耳熟,她转身出去一看,来人一身深青色的长袍, 头发有些许的凌乱,看的出走地很急,脸上也有焦急的神色,可眸子里的阴险算计却怎么都藏不住。

宋景瑜见她出来了, 撩了衣袍跪下:“母后!父皇重病至此,儿臣求母后让儿臣进去看一眼父皇!”

皇后敛了神色,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贵妃,对他说:“你尚在禁足期间,竟敢违抗皇命偷跑出来,是谁放你出来的?是不是觉得皇上身子不好了,这宫里头便轮到的她做主了?”

贵妃面上一滞,脸色迅速涨红,宋景瑜往前又跪了几步,跪到她面前:“母后,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该让儿臣们进去守在父皇榻前才是!”

猝不及防,皇后突然打了他一巴掌,周遭哭泣声顿时噤住,她冷冷道:“谁说皇上重病了?”

她表情淡漠疏离,浑然一股威严,高高在上,叫人临寒生惧。

宋景瑜顿住,右脸上疼痛渐起,她这一巴掌打的不轻,贵妃下意识就站起身。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内室里头的宫人急忙就跑出来:“皇后娘娘!皇上、皇上……”

“皇上怎么?”她走上前。

“皇上传四皇子进……进去。”宫人说的断断续续。

宋景瑜听了,也顾不上脸上的疼痛了,压在心底的喜悦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冒,这次他看也没看皇后一眼,起身就进了屋子。

宋景年站在龙榻边上,见他进来了,竟咧开唇淡淡道:“父皇有话跟你说。”

他当然知道父皇有话跟他说,他几步上前,在皇上面前跪下。

帝王受了这毒数日的折磨,整个人虚弱的不像话,眉目间早就没了光彩,气息奄奄,宋景瑜暗忖,他来的这时辰果然正好。

王善遣了其余的宫人下去,看见皇后又进了来,他没说话,垂眸站在榻前。

皇上声音很虚,又轻又弱,宋景瑜身子伏的很低,但能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也想叫其他人听见,特别是他身旁的人。

皇上轻声道:“景、景瑜,传位、传位……”

宋景瑜抬起头,看向一旁的王善,皱着眉说:“公公,父皇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你过来听听。”

王善忽然被四皇子点了名,顿了顿,听他的话走过来,宋景瑜站起身给他腾了位置,王公公于是也伏下身子,轻声道:“皇上您说,老奴听着呢。”

“传位……给、给景瑜……”

皇上终于说了出来,说完微微阖上眼,似乎眼皮子有千斤重。

王善被惊的当场愣在原地。

他想愣,有人可等不及,宋景瑜忙问:“公公,父皇说了什么?”

皇后心里没来由一阵不安,视线紧紧盯着这边,宋景年靠在高几旁,倒是漫不经心。

王善看了四皇子一眼,他跟在皇上身边几十年了,心里头自然也晓得皇上到底偏心于哪位皇子,可……方才那话,是他亲耳听见,皇上亲口所说。

他实话实说道:“皇上说……传位于四殿下。”

皇后立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宋景瑜状似惊讶地退后了好几步,有些不可置信:“母后方才还说,父皇并未重病,怎、怎会突然要传位于我?”

宋景年站起身,踱步到他跟前,问王善:“公公可听清了,父皇真是这样说的?”

他心里有几分猜测,但没猜到这上面来。

宋景瑜心里不免得意,却还是控制着情绪,也叫了声:“公公?”

王善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是不信的。皇后走过来,盛怒道:“传位的事有多重要!景年是皇上一早定好的太子,四皇子前段时间还被罚禁足,皇上怎么可能传位于他?公公倒是听清楚了再说话。”

宋景瑜握紧拳,嘴上只说:“母后说的不错,太子早便定下了,怎么会传位给我呢。”

皇后看也不想看他,绕过他径直走到龙榻旁,皇上轻声喘着气,道长此刻也端着药进来了,皇后便道:“道长的药到底有没有作用,本宫看皇上的病情竟是越发严重了!”

道长垂了垂眸,没说什么走到桌前,将药放在桌上,王善急忙过来端药,道长这才开口道:“贫道确实尽力而为了,只不过皇上的病……”

道长忽

然摇了摇头。

皇后从王善手里接过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换个角度想,皇上若是此番真好不了了,让景年早些继位也是好事。

她用瓷勺轻舀了一口,就着碗移到皇上嘴边,但皇上嘴唇在发抖,没有张口,皇后便柔着声说:“皇上,把药喝了罢。”

听到声音,帝王蓦地睁眼。

皇后抬眸正对上他眼睛,一片灰暗,尽是血丝。她有些吓住,往后退了退。

王善凑上前,皇上又说:“景瑜、传位于景瑜……”

这次几个字格外地清晰,皇后也听见了,愣了一两秒,一勺药便给皇上喂进了嘴里,王善皱着眉,宋景瑜突然大声道:“道长,您可听见了?父皇说要传位于我,可是真的?我没听错?”

皇后手里的碗重重搁在王善手上,她转过头看着道长,道长心里明白皇上为何说出此言,因为这是他昨日喂皇上喝药时,一句一句不断重复着的。但他却不急不缓道:“皇上重病,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身子,这些话,想必都是皇上肺腑之言。”

“住口!”皇后站起身,“若是皇上肺腑,怎么会立景年为太子!这不过是皇上病中胡言罢了!”

宋景瑜脸上已有阴狠之色:“就算母后不喜儿臣,可父皇——”

话音未落,龙榻上传来一阵咳嗽。

众人视线又移过来,皇上口里咳出方才皇后硬喂下的药,撑着身子似乎想坐起来,王善走过去扶起他,皇上一手捂着胸口,嘴里还在重复:“……传位、传位于景瑜……”

王善叹道:“皇上可是说错了,您要说的可是太子?”

宋景瑜当即就想上前,被道长在身后拉住了。

皇上眯着眼,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用了全身力气在说话,一字一顿:“是景瑜,传位……于景瑜。”

话刚说完,脑袋一偏,当下不再动了。

太医急忙走上前细看,看完就跪下了,边磕头边流着泪道:“皇上崩了!”

国殇,举国致哀。

皇上的灵柩摆在乾清宫,文武百官皆要进宫吊唁,身穿素缟,三跪九叩,礼部大臣等在外泼酒烧钱。

照例此时,该宣读遗诏。

王善犹豫着不开口,便有大臣试探性地道:“吉时已到,公公为何……”

王善明白,但他心里苦。

皇后站的位置离他很近,时不时看着这边,脸上挂着泪痕,是方才同妃嫔们一起痛哭留下的。

再看眼太子殿下和四皇子,两人穿的相似,生的也有几分像,但四皇子还小,的确是比不过殿下的沉稳气质。

但再有帝王之相,皇上临终之言,他自然应该如实说。

于是他道:“皇上并未留有遗诏,只不过嘱咐了老奴几句话,老奴便以皇上驾崩前的心思为主。”

妃嫔和大臣们纷纷抬眼,似乎听出了其中有几分不对,扶太子登基是肯定的,怎么感觉王公公倒像是另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