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皇都 风为马 2932 字 4个月前

说话间已经到了公案旁,左澹忙拉出椅子,小心翼翼摆到商闻柳身后,申辩道:“只有这一回,大人,下官迷途知返只期为时不晚呐。”他白着脸,真有些悔过的模样,“想必那罪员不多时日便可捉拿回京,到时论罪,少不得要三五轮审问,大人若要出席,有需要下官的地方,只管吩咐,无需烦忧。”

说来说去,最后这句才到了点上。

左澹打的好算盘,动动嘴皮的事,这可比此时顶着艳阳出去捉人更舒坦。

商闻柳微笑:“人还没有追回,怎么左主事说得和板上钉钉似的?从前左主事教导在下万事谨慎,在下记得牢,左主事却不要在这里栽了跟头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必呢?”

“话也不是这么说,眼下这案子......”左澹瞄着商闻柳,咬了牙,“早些做准备,万一真的来了......下官也是想尽一份力。”

“尽不尽力,上面都看在眼里。我还是那句话,”商闻柳站起来,俨然送客的模样,“这是衙门,不是我的会客所,请回吧。”

左澹知道这事没戏了,但他今天这些话,多少也是给自己一个安心。商闻柳还站着,维持送客的姿态,左澹讪讪地:“是、是,下官这就告辞了。”

略去这个插曲不提,案子才是最紧要的。下值还有一小会儿的功夫,商闻柳挑了几册卷宗,打算带回去细看,刑部人多眼杂,还是不要大张旗鼓的好。

回去的路上商闻柳罕见地雇了顶轿,在临宛河畔绕了一圈,快落日时才将将到家。

码头的景况不曾变过,不论发生了多少事,人总要讨生活。商闻柳下了轿,脑子里还是方才看到的那些运货的船只来来去去,百帆远近,想着那些大小案件发生的时间,心渐渐沉下来。

他想起来了,这桩怪案发生时

那是云泽铁矿欠税的第一年。

欠税本就是寻常事,天灾人祸,随便占了哪一样便会歉收甚至无收,但是先帝在朝至今,铁矿始终处在盈少亏多的状态。朝廷要铸兵,非得维持不可,以往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譬如减少此处的开采,可是从别处铁矿运铁的成本,比投进云泽铁矿的银子还要多,几经核算之下,便只能和这一处死磕。

这些年铁矿没捅出什么篓子,惊不到天上人,下面办事的也就得过且过,每年开了多少斤,又炼了多少斤,上上下下,糊弄了事。

如果把欠税的第一年作为一个契机,郑士谋从这一年开始秘密走私......会不会就有这么巧,那些箱子里装的就是铁器?

商闻柳想起在卓州时夏推官的提示,心中的疑问愈结愈大,干脆研了墨,想要去信问询,写到一半还是揉了纸。贸然去信,只怕会招惹祸端。

只是当下该如何是好?

眼看夕阳西坠,巷子里一阵嘈杂,是归家的人。吵吵嚷嚷地过去,又是鸦默雀静的石巷,隔了不久,又有钥匙玎的响动,门板吱吱呀呀,抽栓被拉上了。

家里进了人,还是这般大摇大摆的,商闻柳淡然自若,擦着火石,点起灯。

温径直开了书房的门,站在门ko看了会儿灯下商闻柳翻书的模样,堂而皇之地做着不速之客。

他如今越发熟练,进屋门也不敲,真把此处当了自己的家。商闻柳头也不抬,翻着卷宗:“指挥次次这样不招自来,也不怕惹人闲话。”

温挂了外衫,把铜钥匙露出来,锐气一点也不遮掩:“什么样的闲话?”

商闻柳停下来,懒得接他这话:“井下冰了瓜果。”

“明早吃吧,”他推高竹幔,拉着绳拴起来,“还在看什么?......刑部的文书?”

商闻柳没避着他的意思,温正好看见了,卷宗上打头的一行:“徐......?”

“徐英川,”商闻柳以为字太小,念出来,“先帝时的旧案,和这次的军粮似乎有些牵缠。”

温顿了顿,说:“井下镇了瓜?我去捞上来,你吃几块?”

这是拙劣的掩饰,商闻柳拦下他:“脸色不好,想到什么了?”

“你多心。”温轻轻推开他的手,仰面倒在躺椅上。

商闻柳还是调笑的ko气:“开始瞒我了?”

温立刻反驳:“怎么会。”

他松了ko风,“早前的事了,去薄云关那回,和黄将军说了些过往的事。”夕阳早沉了,窗户纸上黑咕隆咚,温像是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说到我的生父。”商闻柳怔了会儿,有点明白过来,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歉疚地揪着温的衣角,不敢往上攀了。

有一瞬的静默,温牵住了他。真奇怪,交握的手能有这样安抚的力量,魂魄霎时的喁喁都归于阒寂。又或徐英川已是多年前一个无法渡河的模糊的影子,功名利禄尽黄土,没有什么好伤怀的,不过是一缕哀思,一点愁绪而已。

良久,商闻柳轻轻地说:“去看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