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话本就是废话,六部忙得不可开交,早朝却又平静如水。并非只有潘家一户走商,千千万万的商人消息比大都还灵通,越靠近边境,所受影响越大。
就像是席老将军的死,瞒得住一人,瞒不住所有人。
遂钰声音平静,如一汪无波清泉,仰望天空缓缓道:“战争的大多是百姓遭殃,潘兄可知这两年我身边死了多少人。”
“打仗会死人。”
“不打仗也会死人。”
“我站在城门之上回头遥望整个鹿广郡,往前是西洲屡次派兵压境,夜深人静整座城都是黑的,唯有南荣王府彻底灯火通明。”
“这份黑暗是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若不杀了敌人,敌人就会举起刀毫不犹豫地砍向大宸百姓。”
遂钰怕死,但更怕王府用血铸就的宁静被打破,所以拼了命地杀敌。
潘谓昙不知该说什么,他生在金银窝,活了十几年也没怎么出过大都,只能握住遂钰的手道:“我别的没有,钱足够。”
傍晚潘谓昙还没走,宫里来人请遂钰进宫。
上车的瞬间,遂钰踩着马凳身形微滞,面对此次回京的目的,突然顿悟了。
南荣明徽明明这么会做父亲,却总是表面装得极其独断。
知道自己留不住,所以试图使用皇帝的权威与情感幕后操纵。怪不得那么不待见萧韫,却仍旧允许他回大都受封。
潮景帝十二个时辰未曾阖眼,遂钰到的时候,萧韫正灌了口浓茶,这次苦得嗜茶之人也直皱眉。
“喝了睡得着吗。”遂钰从萧韫手中拿走茶盏,试探性地抿了口,正欲说什么,抬头却见萧韫斜靠在龙椅中睡着了。
他近日安心府中陪母亲,每日睡得饱,便独自去书架寻了本游记打发时间。
萧韫再度醒来,浑身酸痛大脑涨疼,抬眼见遂钰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专注地阅览着什么。书页轻薄,每翻动一页,烛火都能从中穿透,泛起橘红的光。
“不到半个时辰,够吗?”
遂钰轻声,目不转睛道:“陛下再多歇息会吧,听说没有朝臣需要接见。”
萧韫喉头滚动,本想说些什么,听遂钰又道:“浓茶饮多伤身,陛下还是有空歇息为好。”
拿起茶盏,其中已经被换成安神的酸枣仁,正好是适合入口的温度。萧韫一饮而尽,神志略微清明些许,说:“鲜国公主入宫不愿举行仪式,要求朝廷寻找替身代她,定做婚服的尺寸已经报给内务司了,正想着她的身量与你差不多,是想问。”
“好。”遂钰不假思索答应道。
他回得太快,令正在酝酿措辞的萧韫来不及反应。
遂钰放下游记,笑笑:“这不正是父王所愿吗,他走,我留下。”
“他同陛下说了不少我的事吧,也难为他强忍怒火,肯和你说这么多。”
公主两月后才抵达大都,这个时间足够遂钰休养,既然父王煞费苦心,他又为何急着拒绝。
和亲也是国事,臣子理应为国事分忧。
西洲内乱尚还不足以令大宸此刻变乱阵脚,但大宸的公主在洲楚。
“鲜国的长公主要来大宸和亲,大宸的公主去了洲楚,萧韫,你在害怕。”
皇帝向来表面装得若无其事,指望他自己说是不可能的,主动提及他才会表达一二。
果然,皇帝容颜疲倦,语气难掩悔意:“若阿稚及笄之刻便将她嫁出去,或可免去西洲和亲,但朕……只是想把她再在朕身边多留几年。”
“你想留的都没留住。”遂钰一字一句,指着自己,再指向西洲的朝向。
“聪妙皇后大概也不会料到你只会做皇帝吧。”
他无奈地笑笑,说:“就像南荣明徽好像也不怎么会做父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