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跟着他们的人不多,也都能表忠心,不过再提点几句总是没有错的。
众人往广阳殿去,赵应和驹焱并排走在赵应和赵子身后。
驹焱生性爽朗,随便一个话题都能侃上半天,绝不冷场。他昨日和赵子、赵应栎去逛了街市,又上画舫领略了一番燕江秋水,此时还在兴头上,嘴里说个不停。
赵应笑着听他说,偶尔回应两句,思绪却有些飘荡。
他自然羡慕驹焱和赵子。
他们的情爱相称,郎才女貌,好一对璧人;或许此时有片刻的阻碍,却更是如调剂一般,过后便是情比金坚,世人皆以花相赠,情筑一世。
他该诅咒他们的。厌恶他们出身高贵,厌恶他们一帆风顺,厌恶他们的身体没有残缺,厌恶他们于千万人中看到了彼此。
赵应鲜少照镜子。
小时候他还喜欢往无忧宫那口井水里探、拿着母亲摔碎的铜镜颠来倒去地望,做鬼脸再对着镜中人哈哈大笑。后来他见到了世间常人的模样,低眉顺眼或是温文儒雅,他见到了赵应。少年微蹙眉头,又不羁又严谨,笑起来是春江水融,窗外草长莺飞;再看自己,脸颊瘦削,作嘶吼啮齿样,张开嘴是一口尖牙,还有换牙没填上的地方。散了一头乱糟糟的发,不似人样。
他那时还想拿东西去把嘴角两边尖牙磨平,流了一下巴的哈喇子,赵应见了赶忙来制止,捏着他的下颌沾了一手涎水也不在意,只哭笑不得,跟着哄了半天才劝得赵应留下自己的虎牙。
赵应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其实当时还是磨到了,只是没有磨平,反而把它削得更尖厉。
他望向前方赵应的背影,觉得自己从来都是那个被他握住下颌,乖乖仰脸张开嘴的小孩,便是看着他就满心欢喜,哪管别人如何,竟也逃脱了世俗的束缚。
他失了厌恶的感觉,便是拿这一生百年念着赵应还是不够,若有别人占了想他的位置可谓不值当。
就算这公主王子天仙配,他赵应的情爱欲孽不能得一句“般配”,也要是夏日聒噪蝉鸣,震他一人耳欲聋也好,将生命混葬在短促燥热却永远流动的空气里,闷在土里的半截也得响得发聩。
回宴分开时,赵应拍了拍妹妹的手,又朝驹焱点头,他说:“别担心。”
有了他的再三承诺,两人算是放下一大半的心,一个安心回到太后身旁,一个宽心走回使臣所在之地。
赵应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也就没人去注意国三公主是和颜国驹焱王子相当于是一道回来的了。
“怎么去这么久?”皇帝身旁坐着淑贵妃和年前新受宠的顺贵人,他握住顺贵人倒酒的手,附身问下首赵应。
“回父皇,我在敛香殿遇到三妹,不放心她女儿家,便想着一道回来,耽搁了一会儿。”他同皇帝讲话时微低头。
淑贵妃似乎讲了什么好玩的,皇帝凑过去同她耳语,没再理会自己的儿子。
赵应正准备回身,却见顺贵人手上继续倒酒,眼上却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顺贵人蓦然见他和自己看了对眼,惊得忙垂双眸,鬓前飞红云,杏脸粉颈,再抬眼,他却已经坐正身子,没看她一眼。
赵应远远见了,心中冷笑,嘴角也忍不住讥讽。别人不会注意看向赵应的目光,他可敏感得紧。
回去得让四叔他们帮忙看看这贵人是什么来头。
这边赵应栎也问他怎么耽搁这么久,他的说辞竟和赵应差不多,只把赵子换成了三哥。
他给自己斟酒。刚才在船上喝开了怀,一时还不得尽兴。
而赵应栎还在这边纠结,他见方才赵子和驹焱几乎是前后脚回来的,差点没被嘴里的一口饭噎着!他可是知情人士,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子和驹焱……”赵应栎小心凑到赵应身边问道。
他话没说完,赵应便摇头,“我不清楚,你得和三哥说去。”
赵应栎一口气喘在胸口,只怕是要被他这句话折磨昏过去。
这不就是三哥已经知道了的意思吗!
这时,宫女们将中间戏台上的灯点满,梨园子弟粉墨登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方才已经演过一场了!九弟你看你那是不是耽搁太久了些!”赵应栎跟着众人一起鼓掌,暂且将赵子的事抛在脑后。
赵应没理他,一只手握拳撑在脸侧,慢慢喝酒。
那哪能说耽搁?同赵应游船,之前没敢想象,之后不敢奢求,是浮生难得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