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谨”二字一出口,柏砚先抬起头看了萧九秦一眼。
那家伙一脸漠然,如一柄入鞘的长剑。
柏砚眸子动了动,刚想起身,自上边忽然落下一道视线,是怀淳,他沉了眸,朝柏砚递了一个眼色:莫动。
就这转瞬的工夫,萧九秦开口,“陛下,臣只是一介武夫,懂得不多,只不过……”他看着魏承枫自得的模样心中轻嗤,说话时却不显山不露水,“只不过侥幸读了一些书,也知苛政猛于虎,盛世贸然加税,怕是会引起百姓的逆反……”
魏承枫听他前半句还噙着笑,但听完后半段登时变了脸,“平津侯什么意思?!”
他像是被踩着了尾巴似的,“加税是为了援救受灾府县,又不是为了世族享乐,都到了这地步,他们怎么会逆反,这不是……”
萧九秦轻轻一笑,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魏承枫厉声,“你笑什么?!”
“臣昨日回府发现主院因雨损毁,殿下能否将皇子府让给臣住上几日,”他敛了笑,“只是暂住而已,殿下可能体谅臣的难处,援救一二?”
自始至终都一派认真,魏承枫不懂他怎的忽然换了话题,愣了下后才勉强开口,“侯府不还有其他院子么,再不济郢都还有那么多客栈……”
“这便对了,”萧九秦打断他,“以己度人,殿下都不愿收留暂时借住的臣,凭什么又要要求其他府县的百姓损失自己的利益去援救别人?”
魏承枫脸色陡变,“这不一样!”
萧九秦不慌不忙,“为何不一样,虽然话说起来有些凉薄,但理便是这个理,”他目光扫过一众大臣,最后落到户部尚书身上,问道,“尚书大人,如若今日要您倾尽家财去赈济灾民,您可愿意?”
户部尚书一僵,面有难色,“这……这自然是……”
“说实话!”萧九秦直勾勾地盯着他,“如果大人愿意,那可是大梁之幸,毕竟这样高风亮节的本侯是做不到。”
户部尚书面色涨红,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开口,“下官家中尚有老母,底下儿女、奴仆一众要养,倾尽家财……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那便是不能了?”萧九秦点头,又接连点了几位大臣的名儿,无一不是平日里“清正廉明”又“爱民如子”的,但没有一个能干脆利落的说出甘愿倾尽家财只为赈灾的话。
啧,为官多年都不傻,平津侯都这样问了,还当着皇帝的面儿,如果应下,那便真的要从他们开刀,到时“散尽家财”便是自愿的了,事后如果反悔,便是欺君了。
所以,不若在这会儿厚着脸皮,也好过被人逼着送银子。
不过短短片刻,魏承枫脸色一点一点变黑,萧九秦像是一无所觉,还欠揍地问他,“诸位大人看起来似是有些为难,毕竟还有老母妻儿要养,但殿下方才那样说,可是愿意为赈济灾民而大开私库的?”
魏承枫一噎,这会儿骑虎难下,但是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了,尴尬的也不止他一人,便脸色涨红着,结结巴巴开口,“本,本殿……前两日侧妃,才生了一子,府中也,也没有多少现银……”
萧九秦挑眉,“也对,是下官僭越了,小皇孙可不能短了吃穿……”
他一副无赖相,“所以,殿下又凭什么要其他府县的百姓去短了自己的吃穿来赈济灾民?”
第14章 请命 “要发疯能不能换个地儿?!”……
魏承枫不自觉就入了萧九秦的套,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然落了下乘。
“你这是强词夺理!”魏承枫找不到反驳的话,但也不愿萧九秦出尽风头,还将他踩进去。
可是这世上的事哪里能尽如人意,萧九秦本就不是大善人,他是武将,能这样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和魏承枫你来我往的牵引,也不过是抱着不想落人口舌的念头。
“殿下想清楚了再说,臣可是有哪一句不合适?明明都是殿下自己亲口所说,孔圣人都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怎么到殿下这儿就是另一番景象?”
“你!”魏承枫目眦欲裂,又是这样,这萧九秦就是变着法的和他作对。
正当二人气氛凝滞时,旁边柏砚淡淡开口,“启禀陛下,臣有一言。”
原本作壁上观的皇帝目光落到柏砚身上,怀淳却是轻轻眯眼。
“行章但说无妨。”皇帝对上柏砚时竟态度出奇得好,甚至难得流露出一点长辈看待晚辈的宽和,“你素来是有主意的,朕看你这次是不是也能再出奇策。”
被这样“偏爱”,柏砚始终面色如常,不骄不躁,“静听四殿下和……平津侯一番叙说,臣以为,当值此时,不仅不能加税,还要平抑物价,严格把控诸地囤聚粮棉。”
即便是跪在地上,柏砚亦是不减分毫气度,“历朝历代因为战乱、天灾、人祸而引起动/乱有大半是因为民无所居,人无所用……”他目光沉凝,“堤坝损毁是即存的事情,下一步便是预防疫病和赈济灾民,但若在此时加税,无异于火上浇油,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去赈灾,往严重里说,便是将刀架在百姓脖子上,逼着他们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