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外面的夜色中燃起了亮光,有人推门而入,锦绣堆叠,曳撒罩身。掌印踏着步子走过来,外面守着宫监,人人手里提着灯笼。
“皇上,怎么半夜了还在丞相这里,臣找了您老半天。”掌印曳着衣裾的裙摆,飒飒有风。
他经过虞景明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再轻飘飘地扫过桌上的红木盒子,不着痕迹,顾盼生辉。
虞景明鼻尖闻到薄荷和冰片的香气,那是掌印衣服上的味道。
掌印走到皇帝跟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秋葵玉,端在手心里递给皇帝。
“臣亲自给您雕的一块玉,本想着亲手交给您,却见您不在,可让臣好找。”掌印笑着说,“原来是到丞相这儿来了。”
皇帝正在气头上,被他这样一来,气消了一大半。皇帝看看掌印手心里的玉,润润的,像谦谦君子,是上好的美玉。
掌印看皇帝没有动,轻声笑一下,说:“怎么,皇上不喜欢?那看来,只能臣自己收着了。”
掌印作势要把美玉收回袖中,却被皇帝劈手夺下。皇帝把玉绑在腰带上,抬头对上掌印的眼睛,说:“爱卿的一片心意,朕知晓了。”
掌印眨眨眼睛,脸上带笑地,转过身去看虞景明:“丞相可是要说什么事?”
虞景明看着掌印的笑容,他突然明白了掌印刚才所有举动的具体含义。醉翁之意不在酒,藏山不露水的,掌印是在给他打暗语。
“回皇上,”虞景明垂袖拱手,声气平稳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概将军是想赠予臣一物,以表心意。”
皇帝先是抬眼看看掌印,拢起了袖子,迈步在二人中间徘徊。他停顿了一瞬,才说:“听你这么一说,还是将军的错。那你对将军,可有旁的意思?”
“回皇上,没有。”虞景明说,干脆利落的,掷地有声。
皇帝抬起下巴,露出紧绷的曲线,他复又质问一遍:“真的没有?”
虞景明双手交叠,展袖跪伏在地上,回答:“回皇上,没有。”
他的宽袍大袖全部都铺陈在光亮的地板上,光辉落在上面,金丝银线,花鸟鱼虫均生气盎然。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皇帝说,他挺直了脊背,有君王的威仪。他走过去,拨弄了两下盒子上的锁扣,视线落在虞景明身上,转而又移开了。
皇帝撇撇嘴,无所谓地撩撩自己的头发,说:“乏了,回去吧。”
掌印送皇帝出门,外面的亮光渐渐暗下去,一会儿之后又恢复寂寂无声,夏虫一遍又一遍地鸣唱,屋外的池塘里开了半池睡莲。
虞景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再拂去袖子上的尘埃。他看到灯笼下那个红木盒子,皇帝没有拿走。
虞景明走过去,一手铡掉了锁扣,打开盖子,却见里面赫然放着一柄带鞘的匕首。
虞景明把匕首抽出来,刀锋锐利,寒芒乍现,在他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线寒光。
匕首,凶器,杀人也。很显然,有人用匕首换掉了里面的东西。
真是一手好算盘,虞景明想,自己说一句“以表心意”,就把球踢给将军。皇帝自然是知道这里面放着匕首,血光之灾,大凶,所以他会认为这两个人其实针锋相对,将军是在威胁丞相。
保住丞相,保住将军,保住掌印,再保住自己。有意思。
虞景明把匕首收好,叠进自己的腰带里。他把桌上沉重的墨块放进盒子里,走出去,把盒子丢进门前的池塘,看它溅起一朵水花之后又慢慢沉下去了。
☆、杀气
垣墙林立,花树交叠,月亮斜斜地挂在西边。一只夜枭逆着大风上行,八万里银河在头顶倾落。
突然空气荡起一层涟漪,影子扶着丞相从墙内穿出,激得地上尘埃飞扬。
丞相有点无法承受这样空间的扭曲,他扶着墙壁干呕,头晕目眩。丞相捂着腹部蹲下来,闭着眼睛等眩晕劲过去。
“什么玩意儿……”丞相敲敲自己的额头,愤愤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