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劈波斩浪

地火明夷 燕垒生 7178 字 4个月前

“郑兄,你又见过小师妹了?”

宣鸣雷说着,脸上带着点惊愕。郑司楚此番北渡大江,虽然裘一鸣折在东阳城中,但情报还是顺利带了回来,亦算是克尽全功。他一回来,马上就向余成功缴令。余成功本来见一直没有回复,觉得此计只怕难以得手,没想到郑司楚居然将北军布防图带回来了,不禁欣喜若狂,马上就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决策。宣鸣雷来得倒是甚快,郑司楚想和他说说那些刺客的事,哪知刚约略说了一遍,宣鸣雷第一句居然是说这没要紧的话。他道:“是啊,怎么了?”

宣鸣雷搔了搔头,慢慢道:“奇怪,真是奇怪。你这一次没和她正式照面吧?”

“什么奇怪?”

宣鸣雷抬起头,小声道:“小师妹的记性极好,见过你,肯定会记得你的,所以你临走时我让你千万要回避她。”

郑司楚出发时,宣鸣雷确是说过这话,但那时郑司楚只觉那多半是宣鸣雷的私心。宣鸣雷自己说过邓帅妇是有意撮台他与邓小姐,宣鸣雷嘴上没说,看得出自己也很有这意思,但邓小姐并不喜欢宣鸣雷,所以他亦死了心。当时听了,只道宣鸣雷有点妒忌,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他笑了笑,道:“大概因为我姨父的面具做得极是高明,她未能看出吧。这一次,我一句话也没和她说过。”

宣鸣雷道:“多半如此,万幸你这趟装个哑巴。若是一开口,定然会穿帮,我就得强攻东阳,去那边牢房救你了。”

郑司楚苦笑了一下。如果真的穿帮了,宣鸣雷未必还会有机会救自己,自己的人头可能就已经悬在东阳城头了。他正待说一句,也已进了帅府,一见郑司楚和宣鸣雷坐在一处,他走过来坐到郑司楚边上道:“司楚,恭喜你成功归来。”

郑司楚道:“可惜,裘一鸣未能生还。”

宣鸣雷脸上也有点黯然,小声道:“代价在所难免。一鸣也早有准备。”裘一鸣是他亲手选拔出来的,他与裘一鸣亦有点交情,这一次裘一鸣殉职,他亦有些伤怀。年景顺在一边道:“是啊,血洒疆场,乃是英雄本色。”

血洒疆场,也许在旁人嘴里自是英雄本色,可是对于当事人来说,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此消失,怎么看来都不是件好事。郑司楚默默地想着。

此时有资格列席的众将已陆续进入帅府。待众将落座,余成功身后的一个亲兵高声道:“肃静!”余成功现在已然拜帅,排场也比以更大了。南军军衔最高的,本来就是他与乔员朗两个。他两人以前都是下将军,两人都是一个军区的长官。现在南军自成一军,乔员朗和他都越级成为大帅,但乔员朗名列十一长老之一,余成功自然比乔员朗的地位要差了一筹,所以大帅的架子只怕比乔员朗更足。众将全都站立起来向余成功行了一礼,齐声道:“末将听令。”

余成功也站了起来,还了一礼道:“诸位将军,今日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郑司楚将军日前北渡大江,带回了北军的布防图。这等临危不惧,为再造共和大业披肝沥胆的精神,值得我等学习。”

这些其实都是军中学习的套话,郑司楚当初在昌都军区便听过了很多遍。现在南方已和北方势成水火,但这些套话倒是一字未改。不过郑司楚的名声在南方已是响亮无比,众将听得他竟然冒险去东阳城取得情报,倒是大感佩服。

说是商议,其实余成功已经定下了决策。从北军布防图上来看,北军现在采取的乃是声东击西之策。主力已调向西边,准备攻打天水省。上一回北军猛攻符敦,最终在乔员朗的全力抵抗下无功而返,却也在江南岸建了个滩头堡,直到现在仍在对峙,这一次北军大举增兵,看来势在必得,余成功就决定将计就计,派一支偏师赴援天水,却声称要从天水省北渡大江,进行左右夹击。如此一来,北军越发会把重心西移,而驻守在东平的主力则集中优势北上,一举攻取东阳城。这在兵法上是攻敌之必救的妙计,关键在于诸军的调度上,要让北军以为东平的攻击只是虚张声势。

听余成功说完了他的计策,郑司楚见宣鸣雷低头不语,小声道:“宣兄,你觉得如何?”

宣鸣雷抬起头,也小声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倒也是好计,不过邓帅会上当么?

他刚说完,却见谈晚同举起了手,余成功示意他说话,谈晚同站起来道:“余帅,此计确是绝妙,但这情报若是北军放出的假消息,那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余成功哼了一声道:“谈将军,你过虑了。本帅派出的细作也从各处传来消息,北军确在向天水省调集重兵,东平城里聚集的大军亦有许多抽调出去,他们定然也是在东阳虚张声势,想要在此处牵制我军主力,以期打开局面。”

北军在东阳城虚张声势,主力却扑向天水省,的确很有可能。与北军相比,南军的主力也仅是五羊军和天水军两支。因为五羊军实力比天水军强劲,北军避强击弱,先破天水,确是深合兵法。一旦天水省被夺下,五羊军便孤掌难鸣,到时北军就形成左右夹击之势了。所以余成功的计策其实就是北军的策略,就看谁能得手了。郑司楚看过了裘一

鸣得来的布防图后,已觉得余成功的对策是上上之计,不过听谈晚同这般一说,亦不能不防。他也举起了手,待余成功示意,他站起来道:“谈将军所言亦不无道理。余帅,北军实力在我军之上,若他们合兵一处,我军实难抵敌,请余帅三思。”

余成功见郑司楚站起来,本以为他会说出一番道理驳斥谈晚向,谁知他竟然赞同谈晚同,皱了皱眉道:“依郑将军之见,该当如何?”

郑司楚犹豫了一下。从东平城发起攻击,确实比绕道天水再渡江北上要顺手得多。南军夺取了东平城时日未久,三军士气正盛,但邓帅肯定也防备这一点。毕竟在东平城外与士气正盛的五羊军血战,就算北军调集重兵,亦难讨得好击。可是既然他在防备这一点,东阳城绝非会是一座空城,虽然得到了北军布防图,可从布防图上看,北军向天水调集的都是陆军而攻打符敦,水军却又必不可少。他道:“冒进不可取,奇计不可恃,先细观情形,见机行事。”

余成功听他这般说,不由大失望,心想:这郑司楚怎么持重得过了份?先前在五羊城可不是这样。上一回邓沧澜领兵来犯,余成功觉得五羊城自保有余,只要坚守城池,能保无虞,但郑司楚却坚持要出奇兵先破之江水军。那一次郑司楚有申士图竭力支持,这次奇袭也大获全胜,连余成功亦觉得自己以往未免过于保守了。只是大军北上,一举夺取东平城后,这个屡出奇计的郑司楚却又显得保守起来,说什么“奇计不可恃”,在余成功看来,“冒进不可取,奇计不可恃”简直就是在斥责自己一样。他心里有点不快,哼了一声道:“郑将军,你觉得这布防图是假的么?”

郑司楚听他这般说,倒是说不出话来了。得到布防图后,他曾与各处细作传来的情报对照,已觉布防图不假,北军确实有先取天水之心,余成功之计亦非空谈。不过余成功这计划虽好,却未免有点一厢情愿了。他的意思是一股作气,夺下东阳城后,后防无虞,以此为据点,五羊水军便可以腾出手来增援天水,打破北军的合围。只是东阳城绝非东平城,上一次邓帅因为担心北方水军北战队实力大损,五羊水军趁机长驱直入,直扑雾云城,不得不弃城北上。现在又过去了几个月,北战队只怕元气已恢复大半,现在反是己方要防备他师己故技,派水军二次南犯五羊。一旦五羊有失,那就全军尽墨,大势已去了。所以他并不很赞成余成功说的这条将计就计,奇袭东阳之计,可是要反驳,现在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不禁有点语塞。年景顺见舅舅口气有点不好,忙举手站起来道:“余帅,谈将军和郑将军所虑,实非无的放矢。末将倒有一计,可知虚实。”

郑司楚看了看他,余成功却微笑道:“请说。”

原来他们舅甥二人已经商议过了。一瞬间,郑司楚有点微微的不快。余成功和年景顺另有计划,却没有告诉自己,隐隐有种结党营私之弊。不过他很快也就释怀,毕竟现在正是商议军机之时,他们先前没和自己商议,也许更有可能是自己刚回来,年景顺没来得及说,倒不能说余成功和年景顺结党营私。

谈晚同道:“年将军,请问是何妙计?”

谈晚同是水军中军,虽然他和崔王祥谦让宣鸣雷为水天三杰之首,不过职衔上他仍比宣鸣雷为高。年景顺道:“反间计。”

反间计,也许是战阵上用得最多的计策了。郑司楚微微皱了皱眉,心想:“阿顺难道想诈降?”年景顺和邓帅亦有师生之谊,自己一家初来五羊城时,大统制派出的刺客便以此为由来和年景顺联系。不过年景顺已经将这事都向郑昭说过了,郑司楚也知道邓帅肯定不会相信年景顺的诈降的,他实想不到年景顺为什么还会提出此议,难道他真这般天真?

或者,阿顺其实另有所谋?

他的心猛地一沉,见一边宣鸣雷眼中也露出一丝疑惑。年景顺倒没看他们,只是道:“邓沧澜一直以为末将有归附之心,因此末将准备以此为借口向他诈降。”

宣鸣雷再也忍不住了,站了起来抢道:“年将军,你也太小看邓帅了,他绝对不会信你!”

虽然宣鸣雷没请示就插话,但这话实是知情的诸将都想说的。年景顺微微一笑道:“不错,邓沧澜确是不会信。但万一他信了么?”

宣鸣雷一怔,不明白他这话有什么深意。年景顺也发觉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太玄妙了,慢慢道:“一般情形之下,邓帅确实不会信我诈降。但假如他表面上相信了,派人来与我接头,说明的就只有一点。”

宣鸣雷道:“自是将计就计了。”

年景顺道:“不错。邓沧澜非是等闲之辈,他也知道我等不会相信他会如此轻信,可仍然要与我接头的话,说明他只想将计就计,牵制住我们。”

郑司楚已是恍然大悟。这条计其实并不是反间计,而是投石问路。邓沧澜是不会相信年景顺诈降的。也就是说,如果他答应下来,说明东阳城其实城防空虚,他故布疑阵,让己方以为他将计就计,其实是等着南军的攻击。事实上,却是想让己方觉得他早有预谋,准备在之江发动猛攻。

年景顺口才

并不好,这话说得有点绕口,郑司楚是明白过来,很多将领却听不明白。有个将领道:“年将军,那么说来,如果邓帅答应下来,便说明东阳城空虚,他们实是想主攻天水了?”

说话的是七天中名列第七的叶子莱。年景顺最担心的是旁人听不懂,见叶子莱这般说,松了口气道:“叶将军,正是如此。”

他心中一定,口齿也清楚了许多。这次攻击如何正攻,如何辅攻,水陆双方如何配合,攻下后如何坚守,他无不说得头头是道,郑司楚越听越是暗暗点头。虽然余成功有点泛泛而论,但年景顺确实是个实干的好手,将许多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照此计划,这次攻击确实很有成功的可能。

要在一场军机会议上定下这般大的举措,当然不可能。谈论了半日,余成功要诸人回去马上准备,看情形如何再做定夺。会议一散,年景顺马上就过来了,向郑司楚道:“司楚,你回来得太急,我先前没来得及跟你通气,你觉得这计划如何?”

刚才郑司楚心底有点微微的不快,现在却已荡然无存。他道:“阿顺,你这计划很好。”

年景顺舒了口气道:“那就好。我本想早点跟你说一下,舅舅说事不宜迟,反正马上召开军机会,便在会上讨论即可。说实话,若不是你带回的情报,我实是心中没底。”

原来余成功早就算定了北军会主攻天水,派裘一鸣过去,只不过为了确认,怪不得他别的不探,只取得了北军布防图。郑司楚小声道:“只是,阿顺,你该如何去诈降?”

年景顺道:“我也想好了,派一个靠得住的人前去下书,就看邓帅如何应对。”

他正说着,有个余成功的亲兵出来向他行了一礼道:“年将军,余帅有请。”年景顺答应一声,向郑司楚道:“司楚,你若想到什么错漏之处,请即刻告诉我。如果顺利,今年的砺锋节便可以在东阳城过了。”

砺锋节是共和军建立的日子,也是再造共和成立的一天,对五羊军来说意义非凡。郑司楚答应一声,看着年景顺匆匆回到帅府中去。转过身来,却见宣鸣雷也在看着,却并不是看年景顺,而是看帅府,问道:“宣兄,你是触景生情么?”

这帅府当初便是邓沧澜的宅第,以前宣鸣雷来过多次,都不必向司阍通报,不过现在却是余成功所居,他也不能随便出入了。听郑司楚一问,宣鸣雷讪讪一笑道:“没什么,天下事,俯仰翻覆,只在片刻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