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轩踏进印刷店时时值傍晚,他的身后是被晚霞烧红了的天空。
男人冷玉似的面容浸着寒霜,幽邃的眼神鹰勾似掠过,印刷店的老板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他只敢勾着脖子看向气场没那么逼人的小陈,“小伙子给..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您也知道生意人,哪有上门生意不做的道理..”
小陈没听到似的转过身,他指了指进度条已经拖好的显示器。“季总,监控。”
监控里的人戴着可以遮住大半个面孔的立体口罩,只露出一双轮廓姣好的狐狸眼,那双狐狸眼太过特别,以至于小陈只瞥了一眼,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是池洛没错了。
数年不见,那条应该由雕栏玉砌,金缕玉衣供养的小狐狸最终碾进尘泥,铩羽暴鳞,变成了连小陈这样的局外人都不想看到的样子。
“我真的不愿意接的,哪个正经店愿意帮人宣传这档子事,实在是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印刷店老板站在监控旁不安地搓着手。
原先找来的这个男人已然气质不俗,后进来的这个更是矜贵,气场强到光是往那一站,他一个大男人太阳穴跟着突突个不停。
看男人的神情,他也意识到自己接的这笔单子可能是得罪贵人了,忙不迭倒着苦水,祈祷能尽可能择清自己,“而且正常印在卡片上的都是从网上随便下载的那种大胸的妹子图,哪个愿意用自己本人的照片,我就侥幸这人八九成是个混迹那种场合混惯了的熟手..”
小陈越听心越凉,他忍不住看向季明轩。
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眉头锁紧成沟壑,眼神里有气愤,但更多的,是悲哀..
可为什么会悲哀呢?小陈想不通,难道是气过头了?
不给小陈再次解读男人表情含义的机会,季明轩径直起了身,只撂下一句急切地,像是有什么要汹涌而出的,“去机场,订最快去新曲的机票。”
小陈怔愣片刻,在反应过来季明轩急着去新曲是要干什么以后,他大步追了上去。
“季总,明天萧萧下的创始人裴总要亲自来公司谈关于服装综艺的合作事宜..”小陈不敢直接阻拦,只能试图迂回地留住季明轩。
男人脚步不停,“我会在那之前回来。”
印刷店离机场不足二十公里,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小陈开开停停愣是开了四十分钟。
到最后就连季明轩都察觉出了端倪,他重重地仰靠在后座的独立座椅上,喉结滚动如嶙峋的山石,“开快点!”
车内的气压低得蜇人,车外是一晃而过的风景,小陈不由想到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在这辆车上,小狐狸满嘴血被送往急救室的事情..
那个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小狐狸片刻间被摧残成零落的枯叶,脆弱得禁不住风的飘零。
而现在,车后坐的依旧是那个一脸阴晴莫定的季明轩,时间仿佛再次倒流回两年前。
小陈稳着方向盘,深吸了几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定会惹季明轩不高兴。
天在上,地在下,良心在中央,他真的没法旁观悲剧在自己的面前再一次上演。
“季总,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小陈按捺住如擂鼓般跳动的心脏,“小少爷变成这样确实并不无辜,无论他做了什么,谁都不能站在审判者的角度去审判他的是非..园区那件事别说是小少爷,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被瓦解击溃,没有人掉进坑底还能完好无损地爬出来..您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放过他?”季明轩接上小陈无法说出口的话。
小陈沉默下来,他听到了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就是这么的不堪吗?”季明轩嘴角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凭什么..”
小陈没懂季明轩的意思。
“不是池洛,监控里的不是池洛。”
只一眼季明轩就看出不是池洛,这两年他靠着自己幻想中的池洛熬过多少个孤寂无边的夜晚,他一点一滴拼凑出的池洛成了填满他心脏罅隙而无限分裂的细胞,他怎么会认不出,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真相成一面玻璃,从一个微小的裂缝开始,蛛网般蔓延,骤然间四分五裂,不肯给缝补的机会。
不是池洛,而是季明轩万万没想到的一个人。
季明轩很想问顾燃星为什么要害池洛。
为什么事后还能装出一副无害的样给予他安慰。
可最大的那个为什么,季明轩要给他自己…
自己到底是得了什么癔症,还是中了什么邪祟,才会认为池洛出现在那条小巷里,是为了那种事..
其实是不难察觉出漏洞的。
至季明轩扫平“里间”这件事后,津城“娱乐”行业身受重创,再难起规模,悄悄往各个酒店塞小卡片是唯一一个低成本却又能精准定位到客户的方式。
因此虽然有钓鱼执法的潜在危险,但这种方式依然屡禁不止。
久而久之,这种事就跟狗撒尿一般,尿久了便圈出了各自的地盘。
池洛离开津城两年,他既然知道用这种“土方法”,又怎么会不知道像五星级酒店这种肥地盘,一早就被划分好了。
自己口口声声说着熟悉池洛了解池洛,却吝啬最基本的信任。
居然还有脸自恃深情不悔,委屈自己为了爱池洛,带着插满箭的心脏退让..
自以为是比自欺欺人可笑得太多,季明轩笑难成调,负疚感化成刀片一片一片将他凌迟..
“不是小少爷?”小陈猛地调过头。
“好好开车罢。”季明轩不说话了,他睁着酸涩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手心,
他现在没有心力去解释,去探究顾燃星做这一切背后的含义,他现在只是想看一眼池洛。
就看一眼,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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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黛色酒吧相比于以往的热闹,又多了一份燥热。
据说是因为“红玫瑰”的天降演出。
相比于以往,但凡有“红玫瑰”演出的那天,酒吧都会限流,散客限号。
没有一定实力的客人们实际上难得见“红玫瑰”一面。
而今晚来到酒吧的客人们突然被这一份幸运砸到,自然是兴奋地围坐着在一团,话题里全部是对于红玫瑰的各种幻想。
关于皮相的描绘词明明就老生常谈的那几个,说的人从不嫌不尽兴,听的人照样喜闻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