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玩累了,裴辞冰就拽着于闻洲往河堤上一坐,荆州多水,那些河流像一条条明带,绕过村庄和田地、绕过炊烟与房梁,最后汇入天的尽头,周旋在巍峨的殿宇之间,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天水台,据说天水台后山的湖泊乃是旧时神界的天水,后来落到人间,形成这一方湖泊,落成这一派仙门。

裴辞冰就坐在河堤上晃着双腿,说:“我将来要进天水台,修仙问道,斩妖除魔,守护一方。”

于闻洲说:“好啊,那我陪你!”

“真的?你也想么?”

“反正你是我兄弟,你想做什么,我就想跟你在一块儿,陪你一起,到时候我们一起做个伴儿!”

幼稚的童声随着晚风逝去,欢声笑语伴着前来招呼归家的呼声一起响彻云霄,盘旋到半空,被一袭月光轻柔地遮上一角,温柔地抚平了那些千疮百孔的记忆河床。

裴辞冰松开搭在额角的双指,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重影,渐渐地,眼前的火苗归拢成一线,宋怀顾和于闻洲双双站在他面前,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宋怀顾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眼睫:“怎么这么红?”

“你怎么了,大师兄?”

昔日的玩伴重新浮现在眼前,那是一种既陌生又新奇的体验,裴辞冰只是很慢很慢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摇了摇头,吐出了一口浑浊的呼吸。

“说来可笑,那些事情、那些声音,我居然那么陌生,可又那么熟悉。”

他的父母双亲,他的年少回忆,在数年隔阂下像是隔着层层的雾,他伸出手去,摸不到实体也摸不到真实,于是只能徒劳地收回手。

“闻洲。”裴辞冰眨眨眼,于闻洲立刻凑上来,蓦地被捏住了后脖颈。

他紧张地直躲:“怎么了?”

裴辞冰声音发哑,他很难过:“姜昭越对你们做过什么?”

“对我们?”于闻洲忘记了瑟缩,讶异地睁大了眼,好好回想了一下,“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进门的时候会对我们的灵核进行摸排,说是要看看底子。”

“用梳灵术吗?”

“对。”

裴辞冰就明白了。

梳灵术他们现在也有过涉及,的确可以摸排灵核,但若是悄无声息地去排查记忆,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这就是为什么梳理灵脉一类其实是风险很高的,稍有抵抗便会两败俱伤,只是当时没人知道,他们只是孩子,于是于闻洲的记忆怕是在那个时候也会被篡改一些。

如果每个人的记忆都拿出来那太费精力了,一个裴辞冰就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那么多人。最有可能地便是稍微篡改,将一些小事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就可以轻松规避掉许多麻烦。

裴辞冰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你。”

“大师兄你跟我就别客气了,我们是一起进的天水台呀。”于闻洲露出了个笑,“我知道可能曾经发生过很多事,但大师兄,我其实心里一直都把你当亲哥哥看的,只要你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恍惚间眼前的人又和当年的小孩子重合起来,那样稚嫩的声音,却那样坚定的告诉他。

我与你做个伴儿呀!

你是我兄弟!

裴辞冰报以一个释怀的笑容,于闻洲将灵囊收拾起来,边收拾边念叨道:“那我这边没有事了,大师兄,你和宋公子……”

他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还勾了个有些暧昧的笑容:“你们早点休息啊。”

“闻洲。”他溜得太快,宋怀顾只来得及在关门前叫住他,“别跟别人说在这儿找到的你大师兄。”

于闻洲立刻露了个“我懂”的表情,纵然宋怀顾觉得他的“懂”和自己担心的并不是一回事:“明白,宋公子,你放心,我今晚没找到大师兄,明天才能告诉他呢。”

说完,他轻手轻脚关上了门,悄没声地跑了。

“于闻洲真的是……”

宋怀顾的调侃没讲完,转身的那一瞬被人拥了满怀,裴辞冰像是一只受伤的猛兽,一朝颓弱,靠在他身上的重量几乎要把他压倒,宋怀顾手掌撑了一下才勉强缓住身形,随即他感受到什么,伸手轻轻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没事儿,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