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越想越觉得困惑在流转地中被迅速催化至成年时,曾经汲取到的基因也被最大限度地学习到,因而以为自己已经比幼时更加懂得人类,甚至懂得了“伴侣”这种复杂的人类关系。可眼下,矛盾感再度席卷了。
一方面,矿在向自己解释,人类也需要存续,需要希望。
可另一方面,他们又将存续的机会拱手让与对方,宁愿自己走向湮灭。
名为“爱”的、具象又隐秘的私欲,和某种更加宏大渺远的命运交缠到一起,二者似乎格格不入,但又好像在矿的选择中,得到一种悲戚的两全。
......亚瑟意识到,或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了解矿。
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此刻,时明煦与时岑之间没有通感。空间间隙中的一切怪诞又荒芜,对时间与方位的感知都被模糊扭曲掉,但言语是清晰的,它无需任何提前商讨,就可以自二者口中同时发出。
“共存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而眼下,一人一未知生物,要再度尝试这种方法。
但究竟要如何实现?
时岑不得而知。但他很清楚,一定会有人为此被迫付出生命。
与此同时,时岑注意亚瑟追随自己的部分已经彻底消散触须被风彻底吹散,掌心什么也不剩了。甚至就连回首时,身后的雪雾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亚瑟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离开或被迫远离此地,而不能直接参与进人和人的纷争。
但无论如何,眼下有更加要紧的事情要做。
于是时岑回头,望进大雪纷飞的天地。
雪势渐趋可怖,白色絮状物大团大团地落下,部分扑灭掉势头过猛的外焰,又落满白日信徒的发间,那些随侍者一起望来的脸还很年轻。
数十张这样的面孔,藏匿在霜雪覆盖的楼宇间,篝火点燃的位置很刁钻,它刚好背风,被房屋垮塌间残破的墙体掩盖住。
火焰燃烧在视线尽头,蛰伏在空楼与冰层相接处,越靠近,木柴燃烧的味道和某种腐烂的气息就愈发浓郁,脚下的冰层也薄了一点,雪融成水,冰就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时岑往下瞥时,瞧见好几具在冰层中冻得结实的尸体。
以及一把尼古赫巴琴。
......它就这样被封存于冰层中。而其主人,那个年轻的男孩,和它一起一动不动,静静等候着本日的第二场仪式。篝火旁边不再有伴奏了。
惟有风雪夹杂着木柴燃烧的嚓声。
对了,第二场仪式。
时岑在这个瞬间恍然,他看向同样脱离篝火、正朝自己走来的侍者,开口道:“今早你去找沙珂,不是想要接济她,更不是想她收养进白日。”
佣兵眯了眯眼睛:“你把沙珂当做祭品沙珂身上没什么伤口,但她严重受惊,被迫参加那场古怪的‘洗礼’。你用家人来威胁她配合,才将贝瑞莎和贺深也推到平台边。”
“雨水会洗净尘世的罪恶。”时岑同侍者对视,没有错开目光,“可你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一场暴雨。”
它是一次陨落,一场浩劫。
“而现在,这个怀孕的女孩取代沙珂,成为仪式的新祭品。”时岑声音冷淡,他遥遥指向苏珊娜时,少女已经被信众簇拥着转回身去。
她被雪覆盖了一部分,又被火光淹没了一部分,因此背影即便在人群中,也显出单薄与落寞。
时岑收回目光,声音很冷:“这就是你所谓的拯救......侍者,你已经不将自己视作人类了。”
于侍者而言,白日信众大概是还算好用的工具,沙珂和苏珊娜是拥有使用价值的祭品,文博士的身体也只是“容器”。
他早就丧失同人类共情的能力,也就自然而言地排斥掉自己原本的身份。
岂料,侍者面对这样直截了当的指控,竟然不恼怒,反而笑出声来。
“人类短视,冷血,又愚蠢!人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卑劣的生物!”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转向喃喃,“时岑,你懂什么。”
他嗤笑一声:“你我已经同神明签订契约,成为被选中者。神明同我们分享漫长的生命,祛除疾病、冷血与愚昧。我以为你早该认清这几点,你饱受恩慈,却愚蠢顽固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