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储一事方提上行程, 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叶庄冷笑一声, 他的下颌绷紧, 眉梢如覆寒霜, “狐狸爬过之处必然会留下痕迹,可查出什么人来?”
刮骨寒风裹着冰雪自长廊尽头呼啸而来, 他目不斜视, 高大挺拔的身形丝毫不显凝滞, 步伐凌厉烈烈生风,犹如映着寒光的长剑硬生生将寒风劈开一道豁口。
苏长音落后两人几步, 敏锐地感觉到叶庄浑身的气势变得十分尖锐。
老王爷早逝,叶庄自幼是皇帝抚养长大,对他而言皇帝是几乎如同亲生父亲的存在,乍然听到皇帝受难, 饶是叶庄再沉稳莫测的性格也波动不定。
苏长音抿了抿唇, 下意识走快两步, 离他更近了。
许内监满头冷汗,“王爷英明,陛下一倒,奴即刻封锁了宣辉殿,果然发现了几个可疑之人,尽数扣押在偏殿后,这才急急出宫找陆院判。”他苦笑一声,“往常陛下的身子只由陆院判照看,偏巧今日陆府今日门庭若市,我若大张旗鼓去了必会引来蜚语,只得先来求情王爷。”
“无妨。”说到这里,叶庄心中稍定,目光往后一瞥落于难道清隽身影,眉眼微霁,“陆院判虽不在,可他的得意门生在,不会差到哪儿去。”
“……是、是。”许内监赔笑着,皮肉耷拉的老眼却不着痕迹地往后瞥了一眼,透着几分古怪的探究。
他在皇帝身边服侍多年,也是看着叶庄长大的,从来没见过叶庄对什么人高看一眼、或者温和以待过,心中难免惊奇。
不过许内监不知道的是,今早他搬到苏府的赏赐还有不少是叶庄暗地里贴的,否则恐怕会更加吃惊。
说话间三人走到终于行至宣辉殿前,里头恰巧走出一个小太监,看见许内监神色一喜,快步上前低声禀道:“大总管,陛下醒了。”
许内监顿时喜上眉梢,抓住对方的手忙不迭求证:“真的?!”
小太监连忙点头:“当真,陛下三刻前便清醒过来了,只是面色尚且不佳,但神智还算清醒。”
三人神色骤然一松,叶庄肌肉绷紧的肩膀更是微微松懈下来,许内监拢手朝天上一拱,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老天保佑,能醒过来就好,还请苏小太医进内为陛下把把脉。”
“这是自然。”苏长音面色镇定,抬腿往寝殿内走,叶庄紧随其后,不料却被一只手拦了下来,登时冷眼瞥了过去。
许内监忙赔笑道:“那几个可疑之人扣押在偏殿,只怕人多口杂不安全,王爷不妨先审问为妙。”
叶庄眉峰一蹙,神色有些不虞,苏长音闻言停住脚,扭头朝叶庄安抚道:“你别担心,中毒之后只要能清醒过来,基本无性命之忧,你自放心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叶庄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苏长音一笑:“深宫内殿,出不了什么事。”他顾及到许内监还在身旁,两三步上前凑近对方宽阔的胸膛,压低声音小声道:“更何况有零三在呢。”
叶庄阴沉的脸色这才稍显晴朗,低头看了苏长音,勉强同意道:“好吧。若有急事,立刻喊我。”
苏长音回应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内殿。
宣辉殿内自是恢弘不凡,然则窗户紧闭,雕壁朱梁、匾额黄案尽数湮没于沉闷死寂里,浓郁的龙涎香自殿内深处扑鼻而来,熏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就在苏长音踏进去的下一秒,大门轰然合上,“咔哒”厚重声响,遮蔽外头最后一丝明亮光线。
苏长音脚步顿时一停。
他迟疑地回望一眼禁闭的殿门,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诡异的感觉。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股内心深处油然而生的违和感挥之不去。
皇帝中毒病中,偌大的宣辉殿竟然没有一个人守着,大刺刺放一个不熟悉的太医进来,未免太过大胆?
苏长音心中顿时警铃响起,他规矩地半垂着头,一边不动声色迅速往四周瞥去,一边走向寝殿内部。
天子卧榻由一帘明黄帷幔隔着,隐约可见里头隆起一道黑影,苏长音跪俯在帷幔,拘谨地行了一礼:“陛下,微臣奉命给陛下请脉。”
明黄幔帐内传来几声咳嗽声。
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道:“进来吧。”
苏长音这才起身走进去,掀开帘子的一瞬间,顿觉有针扎似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自己头顶,他顶着压力快速往上瞥了一眼
……确实是皇帝,没有被掉包。
苏长音薄唇微张,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这一松懈,步伐也变得轻快了,上前躬身立于榻边,请出引枕,“请陛下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