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红尘三部曲 彭建新 1567 字 3个月前

“大哥,您家看,能不能让我们这几个弟兄下去咧?”

一过孝感车站,张腊狗就对络腮胡子兵恳求。张腊狗很清楚,络腮胡子兵肯定比自己要年轻。但这时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如果,络腮胡子同意让自己和几个弟兄下车,或者,哪怕只同意让自己一个人下车,就是要喊一匹狗或一匹猪是爹,张腊狗也会毫不犹豫一迭声地喊!

“个把妈,这是么时候噢!不晓得么时候,不晓得从哪个旮旯里飞出一颗枪籽籽,这脑壳就成开花的瓢了咧!”

张腊狗已经产生了一种自我哀悼的情绪。

张腊狗甚至想到了黄菊英,想到了陆疤子。

“不行哪,胡子!驴日的这几个人不能放!胡子哥,难道没有发现,今天,这是他们早就预谋好了的么!他娘的这是在赶尽杀绝呢!有几个肉票押在这里,说不定驴日的能够挡一阵呢!”一个腮帮子上老大一颗红痦子块头像扇厚门板的兵,主张不要放了张腊狗。

“唉哟,大哥叻,您家这话咧,是对一半,错一半哪。”张腊狗连忙接茬。他生怕络腮胡子老兵听了红痦子的话,“要说咧,您家们的那个齐老爷,也真正的是不讲一丁点情义,看这个样子也是在把您家们往死里头整。我说您家说错了咧,是您家们要是把我们当肉票,这就错了。我们跟您家们的那个齐老爷,更是一点关系都冇得!您家们还是他您家的同乡。我们狗鸡巴都不算!您家们要是把我们当肉票,那是一点用都冇得的!说实在话,老哥子,要是杀了我们,对您家们有益,我们也是心甘情愿,死的总还算是值得。您家们看唦,杀了我们几个,又对您家们冇得好处,这不是割卵子敬菩萨,两边都不落好么!”

张腊狗绝对不是个有口才的人,他也不喜欢别人长篇大论。平时,和他的弟兄们在一起,他也多半是多听少说。与人相处,三句话不对,宁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懒得多说一句话。为了活命,张腊狗忽然变得伶牙俐齿了。看来,一个人的某些并非长处的功能,碰到性命交关的时候,还是可以激发出来的。

“算了吧算了吧,反正也没有什么用处,要走就走吧!娘的,这里又没有车站,你们怎么下去呢?”

络腮胡子动心了。也是,刚才,在孝感车站,是最危险的。得亏老子多长了一个心眼。娘的,要是真的在那里停了车,老子这一车弟兄,一车老小,不都被一锅烩了么!马上就出湖北省了,再也不是姓齐老王八蛋的天下了。再说,留着这几个外人在车上,还要人照看着他们,多个外人多桩事。去球,让他娘的下去吧——“痦子,算了,你说呢?损人又不利己,也是个理。怎么搞呢?对不住哪,娘的,只要你们有本事跳下去,你们就下去吧!”

陆小山在尸体堆里穿行。眼前的这些肉体,基本上都是尸体。暂时没有成为尸体的,也多是出气多,进气少,离尸体不远了。车厢里还有一些活人。这些活人多是老弱孩子。陆小山命令他指挥的兵们挨个地把每章车厢都搜了一遍。除了给这些少小老弱留下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外,凡是有一点值钱的,都席卷而空。陆小山没有一点怜悯,也没有一点恐怖。他忽然发现,自己有天生军人兼亡命之徒的素质。自己的血管里流的是爹的血。听娘说,爹会吃会玩,会往怀里扒钱,也会往冤枉地方用钱,还是个典型不怕死的角色。

“哼哼,伙计,你这怀里么样搞得鼓鼓的呀?”他走到一个兵面前,停住,用刚才捡到的一把马刀的刀背,拍拍这个兵的肚子。

接受这次任务,陆小山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的心情。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虽然年轻,却能够审时度势,很注意揣摩人的心理,特别是他上司的心理。自己本是个无官无职的大头兵,如果说特殊,也就是督军身边的贴身卫士兼文书而已。没有资格参与督军的军机决策,晓得的机密也很有限。齐督军把这大的指挥权交给他陆小山,督军府里头的很多有权有势有宠的人,都很羡慕很想不通。觉得不可理解,觉得是督军昏了头,把肥水流到外人田里去了。只有陆小山不这么看。他看出这是齐满元的一箭多雕之计。他陆小山不是被督军信任,而是被督军出卖,彻底地出卖。稍微想一想吧,这次任务,说得冠冕堂皇,是阻止退役老兵把抢劫湖北百姓的财物卷带逃走,实际上是在这堂皇的口号下,把这些财物搞到齐满元手里去。这本是屠夫和抢劫的勾当。齐满元如果派身边的亲信去,自然是好,但亲信和叛徒往往只隔着一张纸,齐满元自然不愿意授人以柄。叫陆小山去就没有这些弊病了。这是个没有什么深交的年轻人,而且是本地人。齐满元设计得很周到,他不相信陆小山这小子有胆子敢于吞没他的财物。再说,死了这么多的人,被抢劫的财产一根毛也没有还把老百姓,一旦激出了民愤,惊动了上面,他齐满元也有个毫不心疼的替罪羊!

任何事情,不管如何云遮雾罩,一旦看清白,也就没有什么对付不了。陆小山晓得,这次事件,从省城兵乱到汉口的抢劫,又有今天拦截兵车,全数消灭退役老兵,地方和京城的北洋政府当局,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无论齐满元把谁当替罪羊推出来,他齐

满元都逃脱不了责任。最起码,也是个治军不严。何况,无论是地方还是京城,要倒齐满元的人多的是。一条狗吃得太饱了,一头牲口太过于霸槽了,难免被其他牲口所踢咬。齐满元的日子不会很长了!

正是因为看明白了齐满元的阴谋和下场,所以,执行这次“任务”,陆小山是作为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来对待的。他下了死命令,一个拿枪的都不能跑走,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他特别清醒,过了这个村,就再也冇得这个店了。老子一朝权在手,就看老子来抖狠。他特别重视两桩事。一是所搜集到的财物,一点也不准当兵的赶马混骡子浑水摸鱼,一是绝对不能让张腊狗逃过今日这场劫难。对这两桩事,陆小山也都准备了冠冕堂皇的说法:“这些东西都是齐督军要的,跑走一个人,就等于丢掉一份东西,谁闷声不响地拿走一份东西,就是对齐督军的背叛!”

陆小山想的比齐满元还要周全。

这个被陆小山用马刀指着的兵,已经往裤腰上系了三件绸衣服了。陆小山早就看到了,没有作声。他不会做赶尽杀绝的事。水至清则无鱼。要鸬鸶下水捉鱼,还要喂一条小鱼咧,把眼前这些兵们逼急了,自己也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但是,这个兵又往怀里揣了一条拇指粗的金闪闪的项链!这就不能再容忍,再装马虎。

“几条绸裤子倒是无所谓。这金子珠宝,可是老子的东西啊!”陆小山早就把这些贵重东西算作是自己的财产了。

面前的这个兵还没有往外掏金项链的意思,反而是一脸恼羞成怒的脸色。陆小山好像没有看到他的脸色,也顾不得旁边朝这里看的兵们在想什么了。他手一翻,对着士兵的马刀背,倏地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另一只手上,本来垂着的手枪,也抬了起来,像毫无感情死神的眼睛,随时准备朝任何一个敢于反抗的人发放死亡通行证。

这个腰缠怀揣的士兵,脸色由愤怒变成了苍白。紧紧握着枪的手明显地松了。

权力这本来是无形的东西,此刻变成了有形之物,而且让人感到异常沉重:“他娘的,开个玩笑,你一个嫩娃娃,考考你的眼神,考考你对我们齐大帅的忠心呢!嘿,你倒认真了,嘿嘿……”

“我也晓得你是在开玩笑啊!”陆小山也顺坡往下滑。

凡事只能打九九,不可打十足。

陆小山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张腊狗这个婊子养的咧?么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咧?个把妈,算他运气好!”